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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然起身,没有走门。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涌入。她轻盈地翻过栏杆,足尖在装饰性的石雕上一点,身形如同暗夜中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沿着建筑外墙向上攀援,几个起落便已来到三楼韩函房间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 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室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不明。 透过缝隙,宁然看到了房间内的景象。 韩函仰面躺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双眼紧闭,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濒死般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心口、手腕、颈侧等几处要害,皮肤下隐隐有暗青色的、如同细小血管又似符纹的痕迹在缓慢蠕动、明灭,散发出微弱的、与床上另一人同源的能量波动。 而那个“另一人”——津野,正侧卧在韩函身旁。 他已不是黑蛇的形态。化形后的身躯修长而充满原始的力与美,冷白色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上好的冷玉,黑色长发如绸缎般铺散在深色床单上。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韩函的胸口,指尖正对着那些蠕动暗纹的中心,另一只手则撑着自己的头,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半开半阖,正静静注视着韩函痛苦而虚弱的脸,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近乎研究者的、冰冷的专注,以及一丝……餍足后的慵懒。 他显然在通过某种直接的身体接触,从韩函身上汲取维持形体和疗伤所需的“生气”,同时也在以自身的妖力强行稳住韩函即将崩溃的生机。这个过程显然对韩函造成了极大的负担和痛苦。 宁然没有立刻闯入。她屏息凝神,灵觉如同最精细的触须,悄然探入房间,仔细感知着津野此刻的状态。妖力磅礴而古老,但深处确有裂痕,那是与“魇秽”交战留下的“秽毒”与本源之伤。他的气息比初见化形时稳定了一些,但远未到全盛时期,这种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压榨韩函生命力的基础上。 就在她的灵觉轻轻拂过津野周身时,床上那妖异的身影,忽然动了。
第47章 交易(作者道歉) 津野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那半阖的金色竖瞳,倏地转向了落地窗的方向,准确地“盯”住了宁然藏身的位置。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了这么久,不进来坐坐么,小天师?”低沉磁性的嗓音,直接穿透玻璃和夜色,清晰地响在宁然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更多玩味的挑衅。 被发现了。 宁然并不意外。以津野的修为和感知,自己并未全力隐藏,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她也不再隐匿,抬手轻轻一推,那扇并未从内部锁死的落地窗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夜风灌入,拂动了床边的纱帘。 宁然迈步走入房间,反手关上了窗,隔绝了内外。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床上景象,最后落在津野脸上:“看来,我打扰了你的‘进补’?” 津野终于缓缓坐起身,黑色的长发滑落肩头,他毫不在意自己未着寸缕,姿态从容得近乎傲慢。他低头看了看昏迷中依旧眉头紧蹙、痛苦呻吟的韩函,指尖在他心口那暗纹上轻轻一点,一缕暗金色流光没入,韩函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但脸色依旧难看。 “进补?”津野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算是吧。毕竟,这具身体提供的‘燃料’,虽然质量低劣,数量也日渐稀少,但目前还算堪用。”他抬起金色的眼眸,直视宁然,“怎么,闻云风的徒弟,要替天行道,管我这妖族‘害人’?” “若真是单纯的害人炼魂,我此刻不会站着与你说话。”宁然语气平淡,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旁,并未坐下,只是静静立着,与床上的津野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对峙距离。“我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津野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用这小子的命,换我的情报?还是用你师父的名头,逼我就范?”他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用这个。”宁然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带着阳和之气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房间里那股颓靡冰冷的气息。床上昏迷的韩函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呼吸似乎又顺畅了一分。 津野的金色竖瞳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宁然手中的玉瓶,那里面莹润的丹丸在他眼中仿佛散发着诱人的光泽。“清秽丹?还是上品……”他喉咙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属于重伤者的、对疗伤圣品的渴望一闪而逝,但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取代。“闻云风果然舍得下本钱。但这不足以让我背叛妖族立场,替你们人类卖命。” “没人让你卖命。”宁然将瓶塞盖回去,药香渐敛,“只是信息共享,和有限的互助。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地下那‘魇秽’的一切,尤其是它与谢家祖宅的关联,以及……如何才能找到并摧毁它的核心。作为回报,这瓶清秽丹给你,助你净化部分‘秽毒’,稳定伤势。至少,比你现在用的这种方法,”她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韩函,“更安全,也更有效。” 津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尖缭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那是“秽毒”侵蚀的迹象。清秽丹对他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更重要的是,宁然提出的条件,似乎并不苛刻。只是信息……关于那个让他吃了大亏的鬼东西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我和它交过手?”津野忽然问,金色竖瞳紧盯着宁然。 “你身上残留的‘秽毒’气息,与地下室那些蛇蜕碎片上的妖气同源,却更加深沉痛苦,带着被侵蚀和污染的特征。而韩家地下那东西的污秽气息中,也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与你同源的妖力残痕,充满愤怒与对抗的意味。”宁然冷静分析,“再加上你重伤未愈、需要借助韩函这种特殊体质者生气疗伤的状态,不难推断。” 津野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敏锐。不愧是那个人的徒弟。”他笑罢,神情重新变得淡漠,“好,这笔交易,我应了。不过,仅限于我知道的。而且,我不保证信息的完全准确,毕竟,那东西很狡猾。” “可以。”宁然点头。 津野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坐。故事有点长。”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他,”他瞥了一眼韩函,“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我们的谈话,他也听不见。” 宁然依言坐下,将玉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津野靠在床头,金色的眼眸望向虚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低沉而平缓: “我第一次察觉到异常,是在半年前。我原本在百里外的寒潭底闭关,却突然被一阵强烈的、充满悲怨与贪婪的地脉扰动惊醒。那股力量阴邪污秽,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污染着方圆数百里的地气。我顺藤摸瓜,找到了这里,韩家老宅的地下。” “那时的它,比现在活跃,但也更……‘分散’。它的核心似乎被某种力量束缚在另一个地方,这里只是它延伸出的、最活跃的一个‘触手’或‘巢穴’。我潜入地下深处,与它遭遇。那是一场恶战。”津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金芒,“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由最纯粹的怨念、绝望、以及对生机的贪婪构成。它能腐蚀灵力,污染妖元,制造幻觉,直接攻击神魂。我的妖火与雷霆对它效果有限,它却能通过地脉源源不断汲取力量。我拼着本源受损,以本命妖丹轰击了它灵核所在,重创了它,但也中了它最阴毒的‘秽毒’,伤及根本。” “我被迫退走,斩下一部分神魂附着于旧蜕,借此隐匿气息,潜入韩家,本想寻找机会彻底解决它或寻得解毒之法,却意外发现这个叫韩函的小子。”津野看向昏迷的韩函,眼神淡漠,“他体质特殊,命格与那‘魇秽’有着极深的因果纠缠,身上缠绕的死气,恰好能完美掩盖我虚弱的妖气。留在他身边,一来可以隐藏,二来可以观察,三来……他那被‘魇秽’标记过的、日益衰败的生气,对我压制‘秽毒’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效果。” “所以你就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把他当作疗伤和观察的‘工具’?”宁然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工具?”津野扯了扯嘴角,“算是吧。各取所需而已。没有我,他早被那东西吸干,或者自己崩溃了。我帮他吊着命,他提供我需要的东西,很公平。” 宁然没有在道德问题上纠缠,直接问出关键:“你说它的核心被束缚在另一个地方,是谢家祖宅?” “根据我的感应和之后的一些探查,是的。”津野肯定道,“那股束缚的力量,带着很强的、属于你们人类修士的阵法气息,正气凛然,但已然残破衰败。位置,就在苍梧山南麓,谢家祖坟所在的那片区域下方。这里的‘魇秽’,更像是它本体逸散出来的、最强大的一股力量,在这里筑巢,并通过某种方式不断壮大,试图反哺甚至解放本体。” “谢家祖坟……是阵眼所在?”宁然追问。 “很可能。”津野点头,“那种古老的镇压大阵,往往需要与血脉或地气相关的关键地点作为锚点。祖坟汇聚一族之气运与香火,是常见的阵眼选择。你们找到的那张纸上提到的‘九阳锁阴阵’,其核心枢纽或阵眼,极有可能就设在祖坟之下,或者与祖坟风水紧密相连。” 宁然心中豁然开朗。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谢家祖宅是源头镇压地,祖坟是阵眼或关键节点,百年封印松动,“魇秽”力量外泄至韩家老宅形成巢穴,韩家可能知晓内情并试图通过联姻寻求解决或利用…… “要彻底解决它,必须去谢家祖坟,找到那个残阵的核心,对吗?”宁然总结道。 “这是最根本的方法。”津野道,“摧毁或修复阵眼,切断它与本体的联系,至少能重创这里的这个‘巢穴’。但要彻底消灭那个‘本体’,恐怕还需要了结其最初的因果——那张纸上提到的‘赤衣怨女’。百年的怨念积累,早已非同小可。” 宁然沉思片刻,将矮几上的玉瓶推向津野:“这是你的了。希望这些信息属实。” 津野伸手接过玉瓶,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质,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你放心,在解决那个共同的麻烦之前,我没必要骗你。”他打开瓶塞,取出一颗清秽丹,毫不犹豫地纳入口中,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的金芒似乎纯净了一丝,周身那不易察觉的虚弱感也减轻了些许。“果然是好东西。” “合作期间,”宁然站起身,“我希望你收敛一些。韩函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莫名其妙地死。他的存在,或许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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