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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如既往的沉稳。 “谢陛下。”顾清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半边,垂首静候。 皇帝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茂一案,你办得不错,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刑部复核也无异议。” “一桩沉积三年的旧案能如此迅速查明,顾卿辛苦了。” 顾清微微躬身:“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责。能还死者公道,肃清地方恶势力,赖陛下圣明,亦赖刑部、大理寺同僚协力。”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谦辞并不意外。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朕听闻,你与憬宁那丫头,近来走得颇近?” 来了。 顾清的心缓缓沉下去,又强迫自己稳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回陛下,臣与憬宁郡主确是旧识,幼时曾蒙郡主不弃,偶有来往,近日因公务之故,暂居西苑静思堂,与郡主居所毗邻,故而往来稍多。” 她答得谨慎,将“旧识”置于前,点明渊源,将“公务”作为缘由,解释近期的频繁接触。 最后用“往来稍多”替代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词汇,语气平实,不卑不亢。 皇帝抿了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镇定,看到她心底深处去。 殿内一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顾清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旧识么,”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憬儿那性子,朕是知道的,眼高于顶,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她能与你走得近,想来顾卿必有过人之处。” 顾清再次垂首:“郡主仁厚,念及旧谊,对臣多有照拂,臣感激不尽。” “照拂?”皇帝语调微扬,随即又缓下来,“她倒是会‘照拂’人,前些日子,还为了你,在朕这里讨了秋决的差事给你,说什么‘需得细心之人’,如今看来,她这差事讨得倒是不错。” 顾清指尖动了一下。 “郡主抬爱,臣愧不敢当。”顾清只能如此回答。 皇帝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细节,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你们关系甚好,憬儿又总嫌宫中拘束。” “朕想着,她年岁也到了,老住在西苑也不行,在京中开府建牙,也是迟早的事。”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皇帝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看,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离得近,你们也好时常走动,相互有个照应。” “憬儿她性子跳脱,有你这样稳重的人在旁边,朕也放心些。” 顾清倏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不是简单的“照拂”,这几乎是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安排。 将她们的关系,以一种近乎公示的方式,固定在京城的版图之上。 从此,比邻而居,往来便是顺理成章,再也无需“西苑暂居”这样的借口。 震惊、困惑、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更深沉的警惕,瞬间交织在顾清心头。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 这究竟是出于对孟憬的宠爱与对其“跳脱”性子的不放心,故而找一个“稳重”的臣子加以“看顾”? 还是,已经察觉了什么,用一种更温和却也更无法回避的方式,将她们置于眼皮底下?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顾清却知道,此刻没有她犹豫或置喙的余地。 她迅速离座,再次跪拜下去,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陛下厚爱,臣惶恐,郡主身份尊贵,臣只怕……” “朕说合适,便是合适,”皇帝打断了她未尽的推辞,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压,“此事朕已与宗正寺提过,地契文书不日便会办理。 “顾卿只需知道此事便可。” “是,”顾清俯首,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最深处,“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清起身,垂首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乾元殿的范围,秋日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她才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中的气。 阳光刺眼,宫墙巍峨。 她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肃穆的殿宇飞檐,手心却是一片冰凉的汗湿。 皇帝金口玉言,郡主府将与她比邻而建。 这不再是西苑那道可以拆掉也可以视而不见的墙。 这是圣旨,是即将落成的事实,是她们的关系从暗处被轻轻推到明处的一道门槛。 孟憬会如何想?她可知晓? 而她自己,顾清抚了抚官袍袖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桂花酿的香气,和指尖相扣的温度。 惊涛骇浪般的思绪渐渐平息后,一种笃定,慢慢浮了上来。 路,似乎被以一种她未曾预料的方式,铺到了脚下。 无论前方是坦途还是荆棘,她已无法,也无意再退。 顾清转过身,朝着宫门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背影挺直,如同风雨中不曾弯曲的修竹。 她需要立刻见到孟憬。 立刻。
第 24 章 顾清几乎是疾步走出宫门的。 秋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与混乱。 皇帝的旨意言犹在耳,清晰得不似幻觉。 「憬宁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你顾府旁边吧。」 不是商量,是告知。 是天子金口玉言的定夺。 她未乘轿,也未唤车夫,只沿着宫墙外的长街,朝着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官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拂过青石板,街市喧嚣,人流如织,却仿佛都与她隔了一层。 卖糖葫芦的小贩在街边高声叫卖,远处嬉戏的孩童被吸引,一路小跑过来围着糖葫芦转,还有街边讨价还价的妇人。 这是独属于市井的热闹气息,现下却衬的顾清心里更加地不安。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皇帝的话语,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在那一刻审视她的目光,以及最后那道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决断。 皇帝审视的目光持续了些许,语气也比平时更慢一些。 他知道了什么? 直到西苑熟悉的侧门映入眼帘,顾清才猛地停下脚步,喘息微促。 她抬手按住眉心,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然后才如往常般,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庭院静好,阳光斜照。 廊下那瓶秋菊依旧,只是美人靠上不见熟悉的身影。 顾清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庭院里的景色,呼吸渐渐缓下来。 她想起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顾大人?”碧衣侍女从内室出来,见她独自立在院中,有些讶异,“殿下在书房,您脸色不太好,可是有事?” 顾清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殿下在书房?我自己过去。” 她没等侍女引路,径直走向书房的方向。 心中那股急于见到孟憬的冲动,压过了所有的礼数与迟疑。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里面书卷特有的气息。 冬日里的暖光从缝隙里延伸进去,透亮透亮的。 顾清在门前顿了顿,抬手叩门。 “进。”孟憬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顾清推门而入。 孟憬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闻声抬眼看来。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系着,神色闲适。 然而,当她看清顾清的神情时,眉梢很轻地动了一下。 “顾清?”她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 很快,她继续问:“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宫里传召了?” 顾清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千头万绪堵在喉间,最后也只是带着鼻音的嗯了一声。 孟憬绕过书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陛下训斥你了?还是,案子有反复?” 她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甚至有一丝紧绷。 顾清摇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纷乱的思绪理出个头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李茂案,陛下夸赞了几句。” 孟憬眉头未松:“然后呢?” “然后,”顾清抬眼,对上孟憬清澈探询的目光,那里面的担忧让她心头微暖,也让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陛下问起了你,问我们是否走得近。” 孟憬眸光一闪,并未惊讶,反而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哦”了一声,唇角甚至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舅舅果然问了,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旧识,因暂居西苑,往来稍多。”顾清如实道,紧紧看着孟憬的反应。 孟憬点点头,还是那样平静地:“答得妥当。” 她伸手,极自然地替顾清拂了拂官袍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稍稍整理,动作轻柔:“他就只是问问?” 顾清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指尖微凉,语气却是清晰和肯定:“不,陛下说,你年岁已到,不宜久居西苑,该开府建牙了。” 孟憬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一顿。 顾清继续道,如同在复述一道无可更改的敕令:“陛下说,郡主府的地界,就选在……顾府旁边,离得近,好时常走动,相互照应,有我在旁,他也放心些。”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清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看到孟憬眼中瞬间掠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沉思,恍然,最后定格为一种难以描述的亮光。 孟憬笑了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握紧了顾清的手,拉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她的手心温热,渐渐驱散了顾清指尖的凉意。 “舅舅他,”孟憬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甚至有些玩味,“倒是会安排。” 顾清忍不住问,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你怎么想?陛下此举,究竟是何意?“ “是觉得你性子需人看顾,还是……” 还是已然默许,甚至乐见其成? 后面的话,她没有问出口。 孟憬侧过脸看她,窗外秋光映亮她半边脸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水,深处却像有什么在缓缓流动。 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狡黠或促狭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三分释然,三分傲然,还有四分“果然如此”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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