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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油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又安静下来。 顾清放下手中的卷宗。 “苏禾你知道周小姐有心悸吗?” 苏禾终于不受控地大声痛哭起来:“我……我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我怎会……走?” 顾清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刑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了。 顾清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苏禾。” 苏禾抬头。 “最后一个问题,周家小姐那盘棋,”顾清说,“你临走前,是不是没下完?” 苏禾好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看向她。 “是……” 顾清眉梢微动:“你执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禾木然地点头。 “那一局,周小姐的白子占了大势,而你的黑子被逼入穷途。” 顾清停了几息,最后低低道:“其实你还有一步可走,黑子往西北角落一子,虽不能胜,却能再纠缠三十手。” 苏禾的眼睛先是直了一下。 然后瞳孔猛地收缩。 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身子剧烈地一晃,审讯椅的枷板“哐”地撞在她腰上,她却毫无知觉。 顾清没有再多言。 她推门出去。 刑房外的廊下,孟憬正站在那里。 她不知来了多久,靠在廊柱边,披风上沾了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顾清走到她面前,抬手将她披风上的枯叶扫开,握住她的手。 还好,还热着。 “你怎么来了?” 孟憬看着她,没有答。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顾清的手腕。 就是那一道痕迹的位置。 “顾清,”她说,“我们回去吧。” 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冬日黄昏特有的清寒。 “好,”顾清说,“回去。” 她们并肩走出府衙。 马车就停在门外,车夫远远见她们出来,忙放下脚凳。 孟憬先上了车,回身伸手,顾清握住,借力上去。 车厢里暖着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 孟憬解了披风,随手搭在一旁,又从暗格里取出那只白瓷手炉,递到顾清手里。 “手这样凉,”她说,“审了多久?” 顾清接过手炉,没有答话,只是看着孟憬。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盏琉璃灯透出微光,映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她靠在车壁上,静静回望着顾清,并不追问。 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顾清忽然开口:“她等的人,没有来。” 孟憬没有说话。 “她在码头站了一整天,”顾清的声音很轻,“船家催了三回,她都说再等等,等周家小姐来找她,等那句‘不要走’再说一遍。”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车厢里沉默了片刻。 孟憬伸出手,将顾清的手连同手炉一起拢进自己掌心里。 “那位周小姐,”她慢慢说,“或许不是不想去。” 顾清抬眼看她。 “阿灵说,那日周小姐在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对着那盘棋发呆,”孟憬的声音平静,“一个多时辰,足够她做很多事,也足够她想明白很多事。” “也许她想明白了,也许她想去找她,可她没有去。” “为什么?”顾清问。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琉璃灯的光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因为害怕,”她的声音很低,“害怕去见了,就再也舍不得让她走。” 顾清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如果去了,也许她就不会走。” 孟憬抬起眼,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却很淡。 “顾清,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我们这样的运气。” 车厢里安静下来。 马车继续向前,穿过宣城傍晚的街巷。 窗外传来零星的叫卖声,炊烟的味道混着冬日清寒的空气,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 顾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孟憬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管事在府门口候着,见马车停下,忙迎上来:“郡主,顾大人,殿下吩咐,晚膳摆在暖阁,请二位过去一道用。” 孟憬应了一声,下了车,回头看向顾清。 顾清低头整理衣袍,也看向她。 “走吧,”孟憬说,“母亲等着呢。” “好。” 暖阁里灯火通明。 长公主仍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她们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落回书上。 “回来了。” “殿下。”顾清上前行礼。 孟憬也道:“母亲。” 长公主把书放在一旁:“嗯,先用膳。” “是。” 驸马从内室转出来,一见她们便笑弯了眼:“憬儿和顾少卿回来了,快坐快坐。” “憬儿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莼菜羹,还有那道蟹粉狮子头,你母亲特意吩咐的。” 孟憬笑着应了,拉着顾清落座。 宴席仍是清淡雅致的江南风味,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絮絮叨叨问孟憬今日去了哪里,学堂的孩子们可还好,木剑够不够分。 孟憬一一答了,偶尔看顾清一眼,见她安静用膳,眉间的倦色却淡了几分。 羹汤撤下,换上清茶时,长公主终于开口。 “那苏禾,审得如何?” 顾清放下茶盏,将刑房里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苏禾在码头站了一整日,说到她说“等小姐来找我”,说到那盘未下完的棋。 长公主静静听着,末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周家那丫头,本宫见过几次。” 顾清抬眸。 “是个聪慧的孩子,”长公主抿了口茶,“周家产业到她手里,不到三年,比先父在世时还兴旺三分。待人接物也周全,不卑不亢,很有些气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 “这样的孩子,若不是自己想不通,不会轻易出事。” 顾清沉默了半晌才很轻地叹气:“果然是这样吗。” 顾清仅存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她又抿了一口,动作比方才更慢。 暖阁里静了一瞬。 孟憬垂着眼,没有说话。 驸马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夜色已深。 孟憬送顾清回客房,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客房门口,顾清停住脚步。 “殿下。” 孟憬看着她。 顾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在刑房里,看着苏禾那张因长久压抑而扭曲的脸,听着她那些断断续续的剖白,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御花园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想起那枚始终没有送出的玉环,想起那些年在刑部值房里,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孤灯熬过的长夜。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恰当的由头,等一切都能水到渠成的那一天。 可那天在御花园,若不是孟憬先迈出那一步,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清。”孟憬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拉回。 顾清抬眸,对上孟憬那双清亮的眼。 孟憬没有问她方才在想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披风的领口。 “夜里风大,”她说,“进去吧。” 顾清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说:“明日我想再去一趟周家。” 孟憬看着她,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顾清再次来到周家茶园。 周老夫人仍是那身素服,仍是那样挺直的脊背,只是眼下的青黑比前两日更深了些。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可是又有什么要问的?” 顾清还礼,没有多言,只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去小姐的闺房看看?”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周家小姐的闺房在茶园东侧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 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房门推开,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窗边挂着一幅山水。 周老夫人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老夫人,”顾清开口,“令媛出事那日,可曾出过门?”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日她在书房坐了一上午,午后说去茶园走走,便再没回来。” “她走时,可曾带什么东西?” 周老夫人想了想:“带了一封信。” 顾清眸光微动:“什么信?”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是阿灵那丫头后来收拾屋子时发现的,信封是空的,里头没有信笺。” “那信封呢?” 周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个极普通的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被人撕开过,里头的信笺已不知去向。 顾清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停住。 信封内侧的边角,有一个极淡的墨痕,像是写字时用力过大,笔尖透过了信笺,在信封上留下的痕迹。 她将信封对着光,细细辨认。 那墨痕只有一个字。 「等」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 她想起苏禾说的话:“我在码头站了一整天……等小姐来找我。” 可周家小姐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 顾清将信封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周老夫人。 “老夫人,令媛出事那日,可曾有人来府上拜访?” 周老夫人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日府上并无访客。” “那她可曾收到过什么书信?” 周老夫人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顾大人的意思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问:“那日送信的人,老夫人可还记得是谁?” 周老夫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是茶庄的一个伙计,姓孙,在茶庄做了三年,平日老实本分,出事那日之后,他便辞工走了。” “去了哪里?” “老身不知,”周老夫人说,“只听说,他老家在宣城下头的青溪县。” 顾清没有再问。 她走出小院,站在那株老梅下,望着远处连绵的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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