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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接过,糕还是热的,松软香甜。 她慢慢吃着,将今日在周家茶园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孟憬认真听着,偶尔问一两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等顾清说完,她才轻声道:“你觉得那位女账房不是凶手?” “未必不是,”顾清说,“但动机不明,若她为财,周家独女死后她并未得到任何好处,若为仇,她与周家独女无旧怨,若为情……” 她顿了顿。 孟憬挑眉:“为情?” 顾清看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些:“卷宗里提到,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老夫人否认,说她女儿从未议亲,也未有交好的男子。” “可我问亭中可有男子遗落的物件,老夫人说没有,但她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孟憬眸光微亮:“你觉得她在说谎?” “不是刻意说谎,”顾清斟酌着措辞,“更像是……有所顾虑。” “顾虑什么?” 顾清摇头:“还不清楚。” 她将最后一口云片糕吃完,喝了口茶,又道:“我已让管事去码头查问,若那账房真是从水路离开,总会有人见过她。” 孟憬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清抬眸:“怎么了?” 孟憬轻轻抬手抚上她的眉眼,温热地指尖细细地描摹轮廓,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认真办案的样子,很好看。” 顾清怔了一下,随即有控制不住的热度开始蔓延,从她抚过的眉眼,到脸颊到耳尖。 她看着孟憬。 孟憬还倚在椅背里,姿态闲适,眉眼含笑。 孟憬最清楚不过,哪样的情话能让这位素来沉稳自持的顾大人不再沉稳。 她垂眸看着孟憬,看着她含笑的眼,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着她散落在肩侧的长发,看着她披着的那件家常的浅色褙子,在午后暗淡的天光里,温润得像一块暖玉。 心跳漏了一拍。 顾清忽然弯下腰去。 她没有犹豫。 孟憬的笑意还在唇边,便被温软的触感覆住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初雪,像拂过水面的柳絮。 顾清这个人,明明克制成那样,也会在这种瞬间,向她妥协。 孟憬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仰着脸,任顾清这样吻着她。 窗外天光暗淡,廊下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鸟鸣。 顾清的气息拂在她面上,带着方才那盏茶的清苦,和云片糕的甜。 很轻。 也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才缓缓退开些许。 她的脸还有些烫,耳尖也红着,眼底却有清浅的笑意漾开。 孟憬望着她,忽然抬起手,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的唇瓣。 “顾大人,”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这可是在长公主府。” 顾清一顿。 孟憬又道:“我母亲虽然乏了去歇息,可说不准什么时候醒了,又找我去说话。” 顾清的耳尖地绯红又深了几分。 她直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孟憬握住了手腕。 “退什么?”孟憬笑着把她拉回来,“顾大人想赖账?” 顾清被她拉着,只好又弯下腰去,声音放得极低:“我没想退。” “那你是觉得,我方才说得不对?”孟憬偏着头看她,“你认真办案的样子,不好看?” 顾清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她说,声音很轻,却认真得像在说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可殿下更好看。” 孟憬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这回轮到她微微地怔住了。 顾清弯着腰,与她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她眼底深处向外浮开的涟漪。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在遥远的宣城,在长公主府的偏院中,在这样一个天色暗淡的午后。 没有京城那些繁缛的规矩,没有宫墙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 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可以弯着腰吻她,可以看着她怔住,可以这样近地对她说: “殿下。” “嗯?” “云片糕很甜。” 孟憬笑起来,还没反应过来,顾清便又低下头去。 这一次,吻得比方才久一些。 檐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拂过青瓦,拂过廊前的红梅,沙沙的,轻轻的。
第 33 章 第三日,管事从码头带回了消息。 “大人所料不差,”他躬身道,“账房姓苏,单名一个禾字,离城那日确是从西水门上的船。船家记得她,说她面色很差,上船后一句话没说,只望着窗外发呆。” “船去了哪里?”顾清问。 “往南,说是要去临安府。” 顾清沉吟片刻。 临安府,与宣城隔着一州一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她提笔写下一封公函,命人快马送往临安府衙,请当地协查此人下落。 写完信,她起身往周家去。 今日要见的人,是周家独女生前的贴身侍女。 侍女名唤阿灵,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清秀,一双眼睛机灵。 她被带到顾清面前时,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别怕,”顾清声音放得很轻,“你家小姐的事,你知道什么,只管说。” 阿灵低着头,半晌,才嗫嚅道:“小姐……小姐那日出门前,在书房坐了很久。” “多久?” “一个多时辰,她什么也没做,就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盘棋发呆。” “什么棋?” 阿灵的声音更低了:“是……是小姐和那位苏账房没下完的一盘棋。” 顾清心中微动。 “你家小姐和苏账房,常在一起下棋吗?” 阿灵点头:“常下,苏账房来茶庄半年,小姐得闲便邀她手谈。” “她们有时在书房,有时在园中凉亭。” “小姐……小姐生前最爱下棋,小姐说苏账房的棋艺精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对手。” 她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泛红。 “小姐……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苏账房辞工那日,小姐追出去,在府门口站了好久。我问小姐要不要我去把人追回来,小姐却说不用,说‘她自有她的道理’。” “后来呢?” “后来小姐便时常一个人去凉亭,对着那盘棋,一坐就是一下午。” 顾清沉默了。 她让阿灵退下,独自在周家的书房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阴,又有雨意。 她忽然想起周老夫人那闪躲的眼神,想起那句“对不住”,想起那盘无人收起的残局。 有些答案,似乎渐渐浮出水面。 傍晚,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去暖阁向长公主禀报今日进展,长公主听完,没有多问,只道:“顾少卿自去忙吧,不必事事报与本宫。” 话是这么说,顾清却看见她案头放着一份临安府的舆图,边角有手指反复抚过的痕迹。 她退出暖阁,往客房走。 孟憬正在廊下等她。 她今日穿得素净,浅青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了?” “怎么不进去?廊下冷。” 顾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搭在身上绒毯松动的边角仔细地压回去。 廊下摆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孟憬的手边搁着一卷书,稍稍支着下颌看她。 顾清问:“今天一整日都在看书吗?” 孟憬摇头:“也没有,今日我去了学堂。” 顾清有些诧异:“学堂?” 孟憬很轻地笑:“嗯。” “你资助的?” 孟憬的目光落向廊外渐暗的天色:“嗯,三年前,宣城水患,母亲将封地内一半的岁入捐了出来。我那时说,银子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一世。” “后来我便想着,在宣城各处设几间学堂,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孩童,有个识字明理的地方。” 顾清静静听着。 “起初只是几间蒙学,后来慢慢添了书舍,添了习武场,”孟憬说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母亲笑我,说我这性子随了外祖母,见了贫苦便挪不动腿。” 顾清知道她说的外祖母是先帝元后之母,曾任宰辅二十年,一生清廉,死后家无余财。 顾清问:“今日去看了,如何?” “很好。”孟憬眼中有了些光亮,“学堂的先生是从京城请来的老儒,教得认真。孩子们也肯用功,我去时正背《千字文》,背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有个小个子男孩背岔了气,把‘秋收’背成了‘秋偷’,惹得满堂大笑。” 顾清想象那场景,唇角也不禁弯了弯。 “后来呢?” “后来我便去了习武场,”孟憬顿了顿,“顺带教他们练了一下午拳脚。” 顾清看向她:“你?” “怎么?”孟憬微微挑眉,“我不行?” 顾清摇头失笑:“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教。” “那些孩子皮实得很,有几个女孩练得有模有样,甚至比男孩还要好,”孟憬说着,将手从绒毯下伸出,在炭盆上方烤了烤,“我答应他们,下次去时,带些木剑去。” 顾清看着她的侧脸。 炭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素日的清冷都染成了暖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 孟憬偏头瞧她:“笑什么?” 顾清笑着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往她唇边递。 “在想,殿下的好,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孟憬看她的动作看她的手最后再看向她的眼睛,半晌后莞尔道:“很多。” 夜渐渐深了。 廊下的炭火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顾清起身往里添了几块新炭,又顺手将茶盏里凉透的残茶泼了,重新斟了盏热的,递到孟憬手里。 孟憬接过来,却不喝,只是捧在掌心暖着。 “今日去见那个侍女,可有收获?”她问。 顾清便将阿灵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那盘棋,说到周家小姐在书房枯坐的一个多时辰,说到周小姐的夸赞,周小姐其实很在意那位苏账房。 孟憬静静听着,末了,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轻声道:“有些人的离开,更难以释怀。” 顾清转头看她。 炭火的光在孟憬眼底轻轻跳动,她却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孟憬忽然问:“你信那苏禾是去了临安府?” “船家是这么说的。”顾清顿了顿,“但也不排除她中途下船,或者故意放出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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