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是个胆大的。” 她说,声音仍淡,却不再有方才那种隔着的疏离。 “起来吧,地上凉。” 顾清谢恩起身。 长公主的目光已从她脸上移开,落回孟憬身上。 这一眼,便与方才大不相同。 孟憬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母亲。” 长公主看了她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瘦了。” 两个字,尾音很轻。 孟憬也很轻地叹气:“母亲看着也清减了些。” 长公主有些无奈:“快过来。” 孟憬走过去,在长公主榻边蹲下身,将脸埋进母亲膝上的绒毯里。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雨声如旧。 顾清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 片刻后,长公主的声音再次响起,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顾少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林姑姑,先带顾少卿去客房安置,晚些时候,驸马设了小宴接风。” 老内侍应声而入。 顾清躬身告退。 她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长公主低低的一句,对孟憬说:“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母亲。” “不急,”长公主的声音放得很轻,“等你歇好了,慢慢说。” 门扉合拢,将阁内的暖意与雨声一并隔绝。 顾清随老内侍穿过长廊,雨丝斜斜飘进廊下,沾湿她的袖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点痕迹,忽然在想,宣城的雨,似乎没有来时路上那样冷了。 晚宴设在府中一处临水的小厅。 厅内陈设简雅,未点太多灯烛,只在几案四角各置一盏琉璃灯,光影柔和。 长公主仍未换下那身藕色常服,只在外加了一件深青褙子,端坐于上首。 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 顾清只看了一眼,便知那定是驸马。 并非因他衣饰华贵,也非因他坐于主位。 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孟憬简直如出一辙。 弯弯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唇角,还有那一种仿佛万事都不往心里去,天生自在的散漫神气。 只是孟憬的笑里常带着狡黠与锋芒,这位驸马爷的笑,却是温润如玉的。 他一见孟憬进来,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憬儿回来了,”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喜,随即又皱起眉,“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京城的东西不合口味?你母亲还说让我别问,可我……” “咳。” 长公主轻咳一声。 驸马顿了一下,才低声道:“可我怎么放心得下。” 孟憬安慰道:“父亲,我很好,真的。” “京城吃的也合胃口,是憬儿不对,让父亲和母亲担心了。” 驸马听了孟憬的话,却并未真正放下心来。 他仍蹙着眉,将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半晌,才半是无奈道:“罢了,回来了就好。” 接着他把目光转向顾清,上下打量一番:“这位便是顾少卿?” 驸马的声音温和,目光也温和,没有半分审视的锐利。 顾清依礼拜见:“臣顾清,见过驸马爷。” 驸马摆摆手,笑呵呵的:“不必多礼,这是家宴,又不是在宫里,坐下说话。” 顾清谢过,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多是江南风味,清淡雅致。 长公主用膳时不喜多言,席间只听驸马偶尔问起孟憬京中近况,以及沿途见闻。 顾清安静用膳,并不多话。 直到羹汤撤下,换上时令鲜果与清茶,长公主才将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周家那案子,案卷看过了?” 顾清放下茶盏,正色道:“回殿下,路上已通读三遍,有些细节,还需明日勘验现场后进一步厘清。” 长公主微微颔首,并未追问案情,只道:“此案蹊跷,地方官府查了大半月,连个方向都摸不着,你初来乍到,不急着破案,先看,先听,先想。”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目光平静:“宣城不比京城,天高皇帝远,有些人事,盘根错节,你查你的案,旁的,不必顾虑。” 顾清微怔。 这话明着是叮嘱办案,暗里却分明是在说:你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我替你兜底。 她起身,郑重躬身:“臣谨记殿下教诲。” 长公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倒是驸马在一旁笑着补了一句:“顾少卿也别太紧张,咱们宣城的案子,没京城那么多弯弯绕绕,用心查,总能查清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憬儿难得回来一趟,正好你们到处转转。” 宴散时,夜色已深。 雨不知何时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和红梅清冷的暗香。 顾清随孟憬穿过回廊,往客舍走去。 廊下灯笼的光很柔和,落在她们的身上,罩上一层暖光。 孟憬突然偏头问:“怎么样?” 顾清笑了一下:“很好。” 孟憬蓦地也笑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我在问你什么怎么样?” 凉风拂面,带起孟憬耳边的碎发,顾清探手过去用指尖轻轻勾住,再别回她的耳后。 微凉的指尖短暂地划过温热的耳廓。 顾清仍然在笑:“不管什么都很好,宣城很好,长公主很好,驸马爷很好,他们对你也很好,对我也很好,都很好。” 她顿了顿:“不过,还是你最好。”
第 32 章 翌日清晨,顾清起得很早。 她简单梳洗,披上那件鸦青色披风,推门时,廊下已候着一位老成干练的管事。 “顾大人,”管事躬身,“殿下吩咐,今日老奴随大人去周家茶园,城中情形老奴都熟。” 顾清将已写好的素笺交给他:“麻烦管事将这素笺寻人替我转交给郡主殿下。” 管事双手接过:“是。” 素笺里没什么重要的,只是这几日路途劳顿,顾清想孟憬难得回来一次,应多休息也应多陪陪长公主和驸马爷。 顾清继而随管事出府。 马车驶过清晨的宣城街巷,青石板路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沿街铺子陆续开门,蒸笼的香味飘散在寒湿的空气里。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它与京城不同。 没有那样巍峨的宫阙,没有那样森严的里坊,却自有其温润从容的气度。 街巷不宽,却处处透着人气,檐角不高,却每一笔都精致。 难怪孟憬身上有那样一份自在。 也难为她独自在宫里。 顾清很轻地蹙眉叹气。 马车又往前行了一段,周家茶园在城西,占地颇广,依山而建。 马车在园门前停下时,顾清便看见了那座凉亭。 是死者周氏独女被发现的地方。 半山腰上,孤零零立着四角飞檐,覆着青瓦,在冬日有些暗的天空下,显得有些寂寥。 周家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年过六旬,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素服,眉眼间有历经风霜后的沉静。 “顾大人,”她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老身盼了您多日。” 顾清还礼,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道:“老夫人,可否容我先去亭中看看?” 周老夫人点头,亲自引她上山。 凉亭不大,内设石桌石凳,桌上还有一盘未下完的棋。 案卷上说,周家独女死时,正独自对弈。 顾清在亭中站了很久。 她看棋盘,看石凳,看亭柱,看檐角。 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管事在一旁静候,周老夫人也沉默着。 良久,顾清开口:“老夫人,令媛生前,可曾提过那位女账房?” 周老夫人摇头:“没有,那女账房是老爷去世后,小女接手茶庄,新聘用的账房。” “小女说她是能干的,旁的,不曾提过。” 顾清又问:“她们争吵那日,您可在场?” “不在,”周老夫人顿了顿,“事后我问过下人,只说吵得很凶,关在书房里,听不清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对不住’三个字。” 顾清眸光微动:“是令媛说的,还是那位女账房说的?” 周老夫人看着她,半晌道:“是女账房说的。” 顾清在亭中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凉亭边缘,俯身看向亭下的山石草木。 冬日草木凋零,视野开阔。 她忽然问:“老夫人,令媛生前,可常来此亭?” “常来,”周老夫人说,“小女小时候,老爷常带她来这里下棋,老爷走后,她便一个人来。” “出事那日,她为何来?” 周老夫人沉默片刻:“老身不知,那日午后她出门,只说去茶园走走,往常也是这样。” 顾清直起身,望向远处连绵的茶山。 冬日的茶园一片黛青,修剪齐整的茶垄,从山脚层层叠叠铺向天边。 她看了很久。 下山时,顾清对管事道:“烦请查一查,那位账房离城那日,是否有人见过她往这个方向走。” 她指向西边。 管事微怔:“那边是码头。” “嗯,”顾清说,“若她真说了‘对不住’三个字,说明心有愧疚,愧疚之人,往往不敢从原路离开。” 午后,顾清回到长公主府。 她先往书房整理今日所见,刚摊开纸笔,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孟憬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身后跟着提食盒的侍女。 顾清起身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热茶。 “你……殿下怎么来了?” 顾清看见她身后的侍女想起还在长公主府,遂改口。 孟憬让侍女把食盒放在桌上,将人屏退才笑:“我不能来吗?” 顾清明了地笑,将孟憬迎到书案前,再让她坐下,缓缓道:“自然是能,只是我以为你会在长公主殿下那边多待会儿。” 孟憬顺势握住她的手往后靠:“母亲乏了,去歇息了。” 顾清点头:“殿下怎么知道我刚回来?” 孟憬倚着,眉眼半弯:“我让人在门口一直望着的,见你的马车进了巷口,便让小厨房现蒸了糕。”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窗外天光依旧有些暗,却衬得孟憬的眉眼愈发柔和。 顾清轻声道:“让你久等。” “不久,”孟憬笑,“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孟憬用另一只手,替她揭开盏盖:“查了一上午,先喝口茶。” “好。” 顾清喝了茶,孟憬又拈起一块云片糕递过来:“再吃点东西,案子可以慢慢讲。” “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