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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正背对着她站在廊下,手中拿着什么,低头专注地看着。 “在看什么?”孟憬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顾清闻声侧身,将手中的素笺递给她:“醒了?昨夜睡的还好吗?” “嗯。” 孟憬接过素笺,展开。 「西市新开茶馆,荷花酥,还能邀你同去吗?」 没有落款,但孟憬一眼认出顾清清隽的字迹。 她笑起来,抬头看向顾清:“顾大人这是要补上之前欠我的那顿茶?” 顾清眼中也有笑意:“之前总是殿下邀我,今日换我邀殿下,不知殿下可愿赏光?” 孟憬将素笺折好,收进袖中:“既然顾大人诚意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 两人相视而笑。 早膳后,顾清去了趟大理寺,将手头几桩紧要公务处理妥当,又与寺卿禀明了午后外出之事。 寺卿自然不会阻拦,只嘱咐她雪天路滑,多加小心。 回到顾府时,已是午时初。 孟憬已换好衣裳等着她了。 她今日穿了身浅杏色的交领襦裙,外罩白青色的绣梅斗篷,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 见顾清回来,她笑道:“顾大人可让我好等。” 顾清上前握住她的手,将掌心的所有温度都包裹着传递给她,笑了一下:“是我来迟了。” 顾清也换了身常服,靛青色的棉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披风。 两人共乘一辆马车,缓缓驶向西市。 雪后的街道格外安静,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沿街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西市比平日冷清些,但茶馆酒肆依旧开门迎客,门前扫出的空地上,零星摆着几张桌椅,有不怕冷的茶客坐在那儿,就着热茶赏雪。 孟憬说的那家新茶馆很好找,就在西市最热闹的街口,招牌上写着“听雪轩”三个字,笔法飘逸。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有客来,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座安静,正好赏雪。” 顾清要了临窗的雅间。 雅间不大,陈设却雅致,窗边摆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推开窗,正好能看见街景和对面的屋顶积雪。 “一壶碧螺春,两碟荷花酥,再要几样清淡的点心,”顾清点完茶,看向孟憬,“可还要别的?” 孟憬眉眼微弯:“再多吃不完了。” 茶很快送上来,白瓷茶壶配着同色的茶盏,点心也精致,荷花酥做得栩栩如生,酥皮一层层绽开,真如荷花初放。 顾清斟了茶,将一盏推到孟憬面前:“尝尝看。” 孟憬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香,才轻啜一口:“好茶。” 她又拈起一块荷花酥,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落下,内里的莲蓉馅清甜不腻。 “点心也不错,”她放下半块糕点,抬眼看向顾清,眼中带笑,“不过顾大人今日邀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吃点心吧?” 顾清也端起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之前殿下多次相邀,我总是推拒,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所以今日补上?” “嗯,”顾清转回视线,看向她,“也想,和你一起看看雪。” 孟憬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好。” 她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了掩神色。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如柳絮轻飞。 两人静静对坐,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喝茶,看雪。 茶香袅袅,点心甜香,室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仿佛两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师父前日来了信,”孟憬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平静,“她说,我母亲已经知道了。” 顾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孟憬,对方神色如常,唯有握着茶盏的指尖有些用力。 “长公主殿下,知道我们了么?”顾清问,声音也放轻了。 孟憬看着她,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嗯,知道了我与你的往来,知道了那些点心、那些花、那道被拆掉的墙。” 她顿了顿,继续道:“师父说,母亲没有动怒,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憬儿是认真的?’” 顾清的心微微提起:“前辈如何回答?” “师父说,她答:‘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孟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母亲听完,又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让她自己来回我。’” 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雪落的声音。 顾清放下茶盏,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殿下打算如何?” 孟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放在桌上。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正中写着“母亲亲启”四个字,字迹是孟憬的,却比平日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郑重。 孟憬看着那封信,缓缓道:“我写了一封信,准备今日就派人送回封地。” 孟憬选择主动面对,依然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顾清看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没说话。 孟憬抬眼看向她,神色柔和:“这封信写了我这些年的心事,写了我为何留在京城,写了我为何总去大理寺,写了那道墙,写了冬至的雪,也写了你。” 她伸手,轻轻覆在顾清的手背:“顾清,我说过,我从未想过要瞒一辈子,这些事,我都会自己告诉她。” 顾清淡淡地笑,眼睛却定定地看着她,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不是你自己,是我们。” 顾清握着孟憬的手,“我们”二字说出口后,悬着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写信是礼数,但仅凭一封信,恐难表诚意,也难尽周全,”顾清思忖着,指尖轻轻地摩挲,“殿下身份尊贵,长公主殿下更是,我若只以笔墨陈情,虽出自真心,终究隔了一层,按礼,我当亲往拜见,陈明心迹,方显郑重。” 孟憬静静地听她说完,些微的偏头,用另一只手支着下颌,稍稍向前倾身,眼中笑意显然:“你想去封地?母亲封地在南边宣城,此时正值隆冬,路远寒冷,且年关将近,大理寺事务……” 顾清语气平稳,认真道:“我会向寺卿告假,普通案卷可携,路途虽远,有心则达,至于年关,若能得长公主殿下首肯,在哪里过年,都是团圆。” 她看向桌面那封孟憬写好的信,又道:“自然,信还是要写的,我可先修书一封,陈明欲亲往拜谒之意,附上我的诚意与……” 顾清停住了,对上孟憬的眼睛,耳尖有些热:“还,还没问过殿下,长公主殿下喜欢什么,我应该拿什么……做见面礼。” 她轻咳两声:“至少让长公主殿下知道,顾清并非轻浮孟浪之辈,所求所愿,皆经深思,亦能担当。” 孟憬看着她一本正经盘算和许诺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但眉眼之间又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在意。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下顾清的手:“想知道?” 顾清认真:“想。” “坐过来。” 顾清怔了一息,起身从那头坐在了孟憬身边。 她刚坐下来,孟憬偏头凑近她,笑盈盈地:“顾大人这是要去提亲?路上辛苦不说,若我母亲刻意刁难,你可有对策?” 顾清被她问得微微一滞,随即坦然道:“精诚为至,金石为开,长公主殿下明理睿智,若真有所询,我据实以答便是,至于辛苦,”她望进身边人的眼睛,“与你相关之事,从无辛苦。” 话音才落,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传来侍女刻意压低的声音:“殿下,顾大人,宫中黄公公来了,说陛下急召顾大人入宫觐见。” 两人一怔,对视一眼。 皇帝此时急召,所为何事? 顾清定了定神,扬声应道:“请黄公公稍候,顾某即刻便来。” 她起身,迅速整理衣袍。 孟憬也随之起身,低声道:“我陪你一起。” 顾清笑着摇头:“陛下只召我,你在此稍作,我区区便回,无论何事,总有应对之法。” 孟憬却也摇头:“我在外面马车上等你。” 顾清知她性子,不再多劝,只点了点头。 顾清先出去,黄公公已在楼下等候,见到顾清,脸上是惯常的恭谨笑容,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顾大人,陛下在暖阁等候,请随咱家速速入宫。” 顾清拱手:“有劳公公。” 顾清回头看了眼,还在雅间里的孟憬。 孟憬对她微微颔首,目送她登上了宫中派来的马车,自己则上了来时的马车,吩咐车夫缓缓跟随。 马车在雪天行驶,顾清心中念头飞转。 很快,马车驶入宫门。 依旧是上次被召见的那间暖阁,皇帝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纷飞的雪花,听见通传,缓缓转过身。 “臣顾清,叩见陛下。”顾清依礼参拜。 “平身,赐座。” 顾清谢恩,谨慎落座。 皇帝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未寒暄,直接开口道:“顾卿,方才朕收到宣城送来的奏报,是宣城长公主亲笔所书。” 顾清微怔。 皇帝从案头拿起一封刚拆火漆的信函,示意内侍递给顾清:“长公主信中说,宣城境内近日发生一桩命案,牵涉当地豪绅与流民,案情复杂,地方官府侦办不力,恐生民变,她知你擅长刑名,断案公允,想借调你前往宣城,协助查清此案,以安地方。” 顾清双手接过信函。 长公主远在封地,即便真有疑难案件,按制也应先报刑部或大理寺,由朝廷指派,何须直接向皇帝举荐她一个区区少卿? 是因为孟憬? “顾卿,”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些,“长公主在信中对你颇多赞誉,说你是‘刑名干才,心细如发,更难得是有一份体察民情的仁心’,点名要你前去,朕想了想,宣城乃南边重镇,此案又涉及民生安稳,派你去,倒也合适。” 是了,这哪里是简单的“借调查案”,分明是长公主知晓了她与孟憬之事,借“案子”之名,行“相看”之实。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道:“陛下信任,长公主殿下举荐,臣自当竭力,只是……” 她顿了顿,似有犹豫。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皇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年轻资浅,恐难当此重任,且年关在即,臣若离京,恐耽误大理寺岁末诸多事宜。” 顾清斟酌着措辞,试图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皇帝摆摆手,打断了她:“大理寺的事,自有陈寺卿安排,至于资历,”他笑了笑,“长公主既然点名要你,便是信得过你的能力,何况,此去宣城,憬儿那丫头想必也是要回去陪她母亲过年的,你们正好同行,路上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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