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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至此,已是挑明了大半。 顾清耳根发热,知道再无推脱之理,也明白了皇帝召见的真正用意,既是传达长公主的“邀请”,也是一种默许乃至推动。 她再次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案情,不负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所托。” 皇帝满意地点头:“好,此事便这么定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便启程吧。所需人手、文书,朕会让人与大理寺协调,路上多加小心。” “谢陛下关怀。” 退出暖阁,冬日的冷风一吹,顾清才后知后觉。 她握了握袖中的手,指尖微凉,心却跳得有些快。 不是为了那未知的“奇案”,而是为了即将面对的长公主,为了那场名为查案,实为过年的宣城之行。 走到宫门处,孟憬的马车果然还等在那里。 顾清登上马车,将寒气隔绝在外。 孟憬立刻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如何?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孟憬问道,眼中带着关切与探究。 顾清看着她,缓缓将暖阁中的对话,以及那封信的内容,详细道来。 孟憬听完,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神色从惊讶到恍然,再到一丝了然的无奈笑意。 “母亲她……”孟憬摇头轻笑,“还真是,一点迂回都不肯,‘奇案’?怕不是她老人家亲自出的考题。” 顾清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先前还同殿下商量要写信,要亲自去拜见,如今倒好,长公主殿下直接将‘考题’和‘考场’都备好了,连‘监考’都请动了。” “怕了?”孟憬挑眉,凑近她,气息拂过顾清微凉的脸颊。 顾清笑了一下:“怕倒不至于。” 顾清望着她,眼中映着车窗外滑过的雪光,清澈而坚定:“只是,骤然得知,有些无措,此去宣城,不仅是查案,更是拜见家长。” “礼数、言辞、行事,我皆需倍加谨慎,不能给你丢脸,更不能让长公主殿下失望。” 孟憬轻笑地靠在她肩头,轻声道:“我母亲看着威严,实则最是通情达理,她既用这种方式让你我去,便是给了机会。” “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就像在我面前这样,认真,负责,心里装着律法,也装得下人情,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顿了顿,她又笑着补充:“至于丢脸?顾少卿风姿卓然,断案如神,满京城谁人不知?” 顾清被她逗得唇角微扬,她揽住孟憬的肩,低声道:“那我们回去,好好准备,你的信,看来不必急着送了。” “嗯,”孟憬很轻地呵气,“直接带着信和人,一起回去。”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顾府。 车窗外,雪落无声,将天地装点得一片素净。 车内温暖如春,两人依偎着,开始低声商议起南下的行装,可能遇到的案情,还有该如何应对那位心思莫测的长公主殿下。 未知的宣城之行,表面是冰冷的案卷与风雪,内里却藏着团聚的暖意与关乎未来的期许。 顾清知道,这或许是比任何刑部复核,大理寺审讯都更重要的一次“赴任”。
第 31 章 启程那日,天色还有些暗。 顾清推开窗,庭中积雪未消,她已收拾妥当。 行囊极简,几套换洗衣物,两本未看完的案卷,还有那枚林淡月给的令牌。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顾清回身,孟憬已披着斗篷立在门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风灯,微光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走了。” 顾清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灯。 马车驶出京城时,天边渐亮。 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完全醒来的街巷。 顾清靠在车厢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目光落在对面孟憬的脸上。 她今日穿得厚实,白狐毛的领子拢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见顾清看她,便弯起眼尾,像只得逞的狐狸。 “看什么?” “在想,”顾清顿了顿,“你上次离京回封地,是哪一年?” 孟憬的笑意微微敛了些,随即又淡开:“四年前,母亲寿辰,回去住了三个月。” 她没说的是,那三个月她日日盼着京中来信,却一封也无。 顾清垂下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也只是握住她的手。 孟憬看着她,眉眼很轻地弯了一下,被握住的指尖稍稍点在她的掌心。 马车驶出城门,官道上的积雪被压实,辙痕深深。 远处天边外,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稀薄的天光。 南下之路比预想的更冷。 越往南走,雪倒是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绵密湿冷的冬雨,裹着寒气往人衣领里钻。 第一晚宿驿站时,顾清便有些咳嗽。 她压着声音,咳得很轻,却还是被睡在隔壁的孟憬听见了。 片刻后,门被轻轻叩响。 顾清开门,孟憬披着外衫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孟憬:“快喝了。” 顾清接过,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间一路烧到胃里。 孟憬站在门边,看她喝完了,才将空碗接过去,又看了她一眼。 顾清以为她要责备,正要开口说“只是呛了风”,却见孟憬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唇角残留的一点姜汁。 动作极轻,极快。 孟憬道:“明日多穿一件。” 然后转身回了隔壁。 顾清站在门内,指尖抚过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孟憬指尖的温度。 姜汤的热意蔓延,她才发现自己淡淡地笑。 行程第四日,雨歇了。 天依旧阴着,云层低低压在山顶。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顾清翻开长公主随信附来的案卷摘要,已经看了第三遍。 死者姓周,是宣城最大的茶商周家的独女,年二十七,于十日前被发现死于自家茶园后山的凉亭中。 死状蹊跷,无外伤,无毒征,面容安详如沉睡。 仵作初判为心悸暴毙,但周家老夫人坚称女儿自幼习武,身强体健,绝无心病。 更令人生疑的是,死者死前三日,曾与周家新聘的那位年轻女账房发生激烈争吵。 争吵内容无人知晓,只知账房次日便辞工离去,下落不明。 地方官府追查数日,毫无头绪。 流言渐起,有说是茶商仇家报复,有说是茶园风水不吉,更有荒诞者,指周家独女生前曾与一神秘男子往来密切,恐为情杀。 长公主的信中只寥寥数语:“案情蹊跷,众说纷纭,卿若至,可先勘现场,再问人证,不必急,亦不必惧。” 顾清的指尖停在那句“不必急,亦不必惧”上,若有所思。 孟憬凑过来看了一眼:“母亲的字还是这样。” 顾清抬眼看她。 “小时候母亲教我写字,便是这个笔锋,”孟憬的指尖虚虚描摹着信纸上沉稳的笔画,“只是她的字比我刚硬得多,我的总被她嫌软。” 顾清看着那字,她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年幼时孟憬一笔一画仔仔细细练字的身影。 第七日黄昏,马车终于驶入宣城地界。 雨又下起来了,比前几日更密,将暮色淋得愈发沉暗。 顾清掀开车帘一角,透过雨幕,隐约望见城门口立着几盏灯笼,在湿漉漉的夜色里晕开暖黄的光。 马车在雨中穿过宣城的青石街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孟憬神色平静,甚至比方才在官道上更从容几分,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顾清什么都没说,她伸手,将孟憬膝上滑落一角的绒毯轻轻拉正,又将她怀中的暖炉往里推了推,让那份热度更贴掌心。 孟憬垂眸看着她的动作,唇角那一点紧绷的弧度,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快到了。”她轻声说。 顾清点头:“嗯。” 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稳时,雨势已转为细密如织的雨丝。 府门大开,当先迎出来的是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内侍,衣饰简素,步履却稳,一见孟憬下车,眼眶便微微泛红。 “郡主……”她深深躬身,声音有些发哽,“可算回来了。” 孟憬上前虚扶了一下:“林嬷嬷,四年了,您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托殿下的福,托殿下的福……”老内侍连声应着,目光却已越过孟憬,落在随后下车的顾清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只是安静又细细地看过顾清的眉眼、衣冠、姿态,然后微微躬身道:“这位便是大理寺顾少卿吧,殿下已在暖阁等候,郡主和顾大人请随老奴来。” 顾清依礼还了半礼,随她入府。 公主府的格局与京中截然不同。 没有巍峨的殿宇,没有雕梁画栋,庭院深深,曲径通幽,青石板缝里生着细密的青苔,墙角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动。 廊下的灯笼也简朴,素白绢面,只绘一枝疏淡的墨兰。 顾清走在其间,渐渐有些明白,孟憬那周身洗不掉的从容与随性,从何而来。 暖阁在府邸深处。 老内侍在门前止步,躬身道:“殿下,郡主与顾大人到了。” 门内静了一息,随即传出一道女声,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进来。” 孟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顾清随她跨过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位端坐于临窗暖榻上的女子。 她穿着家常的藕色常服,发髻简素,鬓边有几缕霜色,面容却仍看得出年轻时的风华。 眉眼与孟憬有七分相似,却更沉静,更深邃。 那是一双见惯了风浪的眼睛。 长公主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掠过孟憬,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顾清身上。 没有审视,没有威压。 就只是看着。 像在看一道题,一份卷案,一枚落在棋盘上尚未落定的棋子。 顾清上前一步,衣袍拂过地面,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臣大理寺少卿顾清,叩见长公主殿下。” 不是郡主府里与孟憬独处时的轻松姿态,是真正面见尊长,郑重其事的全礼。 额头触在手背,微凉。 阁内寂静。 长公主没有立刻叫起。 孟憬站在一旁,指尖微弯。 片刻后,长公主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抬起头来。” 顾清依言抬首,脊背仍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目光却不闪不避,迎向那道沉静的注视。 两人对视。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许久。 窗外的雨声渐渐清晰,落在瓦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静的庭院里。 终于,长公主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个很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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