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天光被云层滤过,投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深。 “嗯。”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晚饭……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这话说得平常,就像她们过去无数个傍晚的约定。 陆子榆的心脏却像被一双手轻轻捏了一下,有些发紧,又有点酸胀。 “……好。”她含糊应道,转身拉开门。 关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谢知韫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的纸上。笔尖在刚刚停顿的地方,无意识地画了几个小小的圈。墨色晕成一团。 她看了眼那个墨团,然后抬眼,又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玄关的鞋柜上,陆子榆平时用的那把青绿色的伞,静静地躺在那里。 ----- MSpace咖啡馆里流淌着钢琴曲,空气里是咖啡豆的焦香和淡淡的香薰味。 许颜君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角落的位置。 她穿了件质感极佳的卡其色长风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简约的白衬衫,衬得人修长而松弛。面前是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杯清水。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偶尔滑动。 陆子榆推门进去时,许颜君正好抬眼望向门口,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 许颜君抬腕看了眼手表,唇角轻轻勾起,朝她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许总。”陆子榆打过招呼。 “很准时。”许颜君应道。 待陆子榆坐下,她将菜单推过去,语气熟稔又温和: “看看喝什么?这家的手冲还不错。” “美式就好,谢谢。”陆子榆没看菜单,直接对过来的服务生说道。 单独面对许颜君,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苦味来提神,也需要最不容易出错的选项。 许颜君笑了笑,没说什么,语气自然,继续补充:“一杯热美式。一杯瑰夏手冲,水温92度。”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像一场高强度,高信息密度的商业咨询。 许颜君打开电脑,调出PDF文件,逐条分析。 她语速平稳,逻辑缜密,将那份银行贷款产品的优势、潜在陷阱、谈判核心筹码拆解得清清楚楚。 谈到平台治理的动态时,她又调出几张脱敏的聊天截图,提到几个关键人名和即将出台的内部指引。 陆子榆全程神经紧绷,大脑飞速运转,提问,记录,努力跟上对方的节奏。 许颜君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指摘,有问必答,甚至主动延伸。 她目光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就像一位慷慨,专业,且毫无私心的前上司兼行业前辈。 咖啡续过第二杯,主要议题似乎都已穷尽。 陆子榆暗自松了口气,身子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许颜君端起那杯色泽清亮的瑰夏,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小口。 她的目光掠过桌面,仿佛不经意地,落在了陆子榆搁在桌沿的手腕上。 “你戴这块表了。”她说,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陆子榆道手指瞬间蜷拢。 “我记得你以前总嫌表带太硬,磨手腕。买了没多久就塞抽屉里了。”许颜君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到陆子榆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看来,现在习惯了。” 那目光并不锐利,陆子榆却觉得被注视的地方微微发麻。 这块棕色皮带腕表,表盘简约,是她用第一个项目完结的奖金买的,奖励自己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高光时刻。那时许颜君只是说了句“嗯,还不错”。 “东西用久了,总会习惯。”她淡淡道。 而后,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试图用苦涩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丝异样。 许颜君放下杯子,身体稍稍前倾,原本充满商务感的距离被微妙地打破。 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子榆,你现在的状态,我隔着桌子都能感受到—— 一种绷到极致的疲惫。” “创业都这样。”陆子榆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 “不,不一样。”许颜君轻轻摇头,眼神似乎能看透一切,“当领跑的人不得不时刻回头,为队友解释方向、翻译规则,甚至分担她本不该承受的风雨时,消耗是指数增长的。” “有些事吧,”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像精心掂量过,“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当你总得慢下来、回头解释、兜底……时间久了,人会被一点点磨掉力气。” 空气骤然安静。钢琴的音符显得格外突兀。 陆子榆喉头一紧,强咽下一口水。 她想为谢知韫辩驳,想说她很专业,说她们是怎样互相扶持、并肩作战。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许颜君那充满现实压迫感的逻辑面前,那些辩解就像小孩子撒娇。她的语气没有锋芒,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些话落下来,却偏偏让人无法反驳。 许颜君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松弛的姿态,瞥了眼窗外。 “好像要下雨了。” “今天就到这吧,资料你回去慢慢看,有问题再沟通。”她语气平常,抬手示意服务员买单。 ------- 走出MSpace时,暴雨来得猝不及防,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子榆站狭窄的屋檐下,摸出手机叫车。 排队人数:17人。 她正皱眉,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滑到几步外的路边。 驾驶位车门打开,许颜君下车,撑开一把黑伞。阴沉的雨雾中划开一道弧线。 她径直走到陆子榆面前,将伞递向她。 “拿着。” 陆子榆表情僵住,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叫车……” “别又像以前一样,只知道在屋檐下等。” 许颜君打断她,声音在雨声哗然中依旧清晰。 “等着,永远不会有人来。” 那一瞬间,陆子榆恍惚了一下。 伞柄触及掌心,带着许颜君指尖残留的温度,还有那股清冷且昂贵的岩兰草香,熟悉又陌生。 记忆被猛地拽回多年前:同样的大雨,那个狼狈躲在便利店屋檐下的应届毕业生。同样的黑色轿车,还有那个走下来,为她撑开伞的身影。 那时她闻到的,也是这个味道。 那时她听到的是:“去国金大厦?一起,顺路。” 那时是心动,是仰望,是黑暗里陡然亮起的光。 此刻呢? 许颜君没有给她更多回味或挣扎的时间。 她松开手,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启动,驶离。 没有回头。 陆子榆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黑伞。 雨水猛烈敲打着□□的伞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敲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的心上。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她知道是谢知韫。 但她没去看。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把精致的伞,与周遭的狼狈格格不入。她紧紧捏住伞柄,指节被攥得泛白。 她撑着伞,转过身,朝着黑色轿车驶离的相反方向,迈开了步子。 雨幕厚重,街道模糊。 伞,隔绝了雨水,却隔绝不了潮湿的空气,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清冷香气。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撑着别人的伞,走向自己的归处。 她胸口发闷得厉害。 -----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公寓里,莲藕排骨汤还在炉灶上热着,香气混着水汽蒸腾。 谢知韫站在窗前,看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发白。 玻璃上蜿蜒着水痕,车灯光柱被拉得扭曲,远处的楼栋也融在雨里。 她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随一道水痕慢慢下滑。 子榆出门前那身过于正式的装扮、闪烁的眼神、匆忙的步履……还有这几日她时不时对着手机失神、深夜屏幕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光、望向她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细碎的痕迹,在她心中被慢慢拼凑,指向一个她不愿深究,却隐隐刺痛的可能。 一种陌生的酸涩,缓缓漫过心口。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无形屏障隔开的钝痛。 她不是那种会质问“你去见谁”的人。她的教养,她的性情,她对子榆的尊重,还有她的身份,都不允许。 她只是……有些难过。 为那显而易见的隐瞒,也为此刻窗外这瓢泼着的,似乎能将人隔开的雨。 目光移向玄关。陆子榆的帆布鞋旁,那把青绿色的折叠伞,依旧静静躺在鞋柜上。 谢知韫走回桌边,拿起手机,点开与陆子榆的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许久。 输入:“雨势甚大,你如何回家?” 删除。 输入:“雨太大,可需我来接你?汤已煨好,待你归来。” 删除。 最终,她发送出去的是: “雨势甚大。伞在家中,你如何回家?若需接应,告知我方位即可。” 十分钟过去。 没有任何回复。 谢知韫握着手机,又站回窗前。 雨声哗然,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望着楼下,望着陆子榆平常归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那条她们常走的小路,此刻被雨水淹没。 窗外的雨,没有变小的迹象。 第45章 云开见月 暴雨如注,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陆子榆捏紧伞柄,垂着头,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家的方向走。 她踩着溅起的水花,裤脚都被打湿了。 伞面将她整个罩住,只听得见雨水敲打在上面的闷响,像是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等着,永远不会有人来。” 许颜君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不停回放。 “子榆——” 一声呼唤穿透雨幕。 她猛的顿住,却不敢抬头。 伞沿缓缓抬起,雨水顺着边缘淌成一道水帘。 只见谢知韫撑着那把青绿色的伞站在几米外。 那抹青绿被润得柔和,如一株雨中挺立的翠竹。 她鞋面被水浸湿,发梢和肩头都沾着细密的水珠,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她看着陆子榆,目光里满是担忧,从头到脚将人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那把格格不入的黑伞上。 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我见雨势渐大,你又未带伞,便下楼候着。” 陆子榆喉咙疼得发紧,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想将黑伞藏起来,手不自觉脱力,垂落,伞沿贴着腿侧。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她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谢知韫朝她走进两步,将手中的青伞稳稳举过两人之间。 伞面不大,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将陆子榆轻轻环住。 这味道,和黑伞上残留的冷冽的岩兰草香不同。是温的,是柔的,像艾草在指尖揉碎。 空气凝滞了几秒,雨声依旧哗哗。 陆子榆忽然动了。她飞快按下伞柄锁扣,动作甚至有些慌乱。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黑伞被瞬间收拢。 然后,她一步跨进谢知韫的伞下,二人距离又拉近了一些。 谢知韫低眸,看着陆子榆紧抿的嘴唇:“归家吧,汤要凉了。” 她微微调整手腕,将伞更倾向陆子榆的方向,却没发现自己的肩侧被水润湿了一小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9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