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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子榆一直盯着地面,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朝单元门走去。 回家路上,陆子榆松松地握着那把黑伞,伞尖在身后的地面拖出断断续续的轻响。 她走得很慢,身边的步伐也跟着放慢脚步。 两人一路无言。 家门关上,暴雨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屋内是暖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浓郁又温厚。餐桌上,两副碗筷已摆好,米饭盛得刚好,汤还用小火温着,锅盖半扣,溢出咕噜咕噜的轻响。 一切都保持着日常的模样,就像过去无数个傍晚,谢知韫在家等她回来吃饭时一样。 陆子榆站在玄关处,没动。 那把黑伞被她立在门边角落,水珠沿着伞尖往下淌,在地板上聚成小小一滩。 她没换鞋,也没放下包,看着眼前的一切,肩膀忽然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很轻微,几乎看不见,但渐渐地,那颤抖愈发明显起来。 她咬住下唇,试图压住胸口翻涌的酸涩,牙齿深深陷进唇肉里。 谢知韫脱下外套,挂好,转过身,动作比平日慢了一些。见陆子榆依旧站在原地,她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先坐下,喝口汤,暖暖身子。” 陆子榆没动,颤抖没有停,反而更厉害了。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裤腿,喉咙滚动了几下,才终于挤出声音: “知韫……我骗了你。我今天见的……不是渠道方。” 她不敢抬头,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是……许颜君。” 话音刚落,谢知韫的手停在衣架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僵直地松开。 她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望向陆子榆。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厨房汤锅发出持续单调的“咕噜”声。 陆子榆肩膀上下起伏,呼吸节奏也开始不稳: “她帮我们找了律师……给了贷款方案……还有,刚才那把伞……是她的。” “我加了她微信……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向谢知韫。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眼睛睁得很大,泪水蓄满眼眶,瞳仁里却空荡荡的。 “我甚至……”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发颤,“我甚至今天坐在她对面,听她说话,有那么一瞬间……居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谢知韫走到她面前,没有触碰她,只是站在半步之外。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那双眸子很深,像一处幽静的潭水,陆子榆看不透水底藏着的情绪。 她拿起备好的毛巾,递了过去,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碰到陆子榆手背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你回来了……这便好。”她声音很稳,却比平时粘滞几分。 陆子榆没有去接。 她只觉双目眩晕,膝盖发软,身子晃了一下,将手撑在桌上,指尖紧紧抠住桌角。 “你不问吗?” 她声音发抖,侧过头望向谢知韫时,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为什么?我和她……我和她以前……” 谢知韫眼睫一颤,眼底的波澜被生生压了回去,看向陆子榆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沉静。 “往日之事,若你想说,便说罢。”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在此处,听着。” 陆子榆紧闭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叹了出来。 泪水滚烫,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却听不见啜泣的声音。她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悔恨,像是要把一块腐肉从心底挖出来。 “我以前……是真心喜欢过她的……” 谢知韫握着毛巾的手猛地缩紧。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下雨天会给我撑伞,人也很温柔。我那时觉得她好厉害……是那种什么都懂,什么都难不倒,又肯看见你的人。就像……一座山,我只敢偷偷喜欢她。” 陆子榆抬手扯下眼镜,指尖微微颤抖,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来越多。 “后来……我关系最好的同事,突然就被优化了。”她哽了一下,“她离职那天抱着我哭……我当时不知道是她授意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躲着哭,她看到我,就……就亲了我……说‘你是我的’。我当时……居然特别开心,居然还觉得……天啊,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了几声。 谢知韫静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底的深色更浓了些,垂在身侧的手也渐渐握紧。 “就这么……在一起了,同居。”陆子榆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刚开始一切都很好,可慢慢的……我发现她管我越来越多。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见什么人……我想和唐柠玩,她也……”她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甚至……我喜欢草莓熊,她说幼稚,我就真的不敢再摆出来了。” “我当时安慰自己,爱就是会让人变得更好的吧?……她愿意管我,就是我在变好,变成更配得上她的人,变成她更喜欢的样子……” 她锁着眉头,紧闭着眼,手在身前无意识地比划,只想将委屈一股脑地吐出,越说越急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经常对我冷战……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试过跟她沟通,但根本没用……我只能不停地道歉,去哄她,可她还是不理我……过几天,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忽然停下手上动作,睁开眼,双眼空洞无神。 “我不明白……我整个人都乱掉了,天天猜她为什么生气……她什么时候心情会变好……我真的……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好累。我发现我越来越不认识自己了……” 谢知韫一直没有插话,手却攥得越来越紧,指甲深深掐进软肉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陆子榆压抑的哭腔,和窗外倾盆的雨声。 “直到……我在家里发现了摄像头。” 她声音陡然发颤,呼吸急促,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在客厅,对着沙发,还有一个……对着床。” “她说怕我一个人不安全……我看着那个红点,浑身发麻……只觉得好冷。” “我好累,我好怕,我受不了了……我跑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换了公司,换了所有联系方式……” 她猛的抬头,望着谢知韫,泪水涟涟,声音忽然拔高,抬手指向窗外。 “可我刚才……我居然又坐在她对面,听她说那些话……她说我累,还说……你需要我保护,是……拖累……”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两个字,几乎快听不见。 她盯着谢知韫,眼神是恐惧,又像是求证: “我竟然……我竟然没有马上站起来骂回去!知韫,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谢知韫的表情,只是凭着本能,把心底最深的恐惧挖出来。 “我好害怕……我会不会……又变回那个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的陆子榆?” “对不起,知韫,真的对不起……我明明和你才是一边的,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能这样?”她抽泣着,语无伦次。 最后,她停顿了很久,肩膀剧烈耸动着,开口时,声音仿佛听不见。 “还有……我和他……都是女人。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很恶心?” 谢知韫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静默的古树。 当陆子榆说到“拖累”二字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当陆子榆激动地质问自己“是不是疯了”时,她眼底掠过一抹痛色。 现在,听到这个问题,她没有犹豫,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陆子榆冰凉发抖的手。 “子榆,你看,你跑出来了。” 她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陆子榆的手背,目光深深看进陆子榆的泪眼。 “你不仅跑出来了,你现在还在怕自己会回去。怕,就是不会回去的最好证明。” 陆子榆的呼吸滞了一瞬。 谢知韫没有移开视线,继续缓缓说道: “至于你说女人和女人。” “我少时读书杂,也见过‘磨镜’、‘契若金兰’之词。世间情爱,本有多种模样。古时亦有相知相守之情,不在男女之限。” 她指尖微微用力,握紧陆子榆的手。 “你与她过往如何,那是你走过的路,并非你身上的污点。” “你今日去见她,是你想为我们找出路,我信你,亦非你背叛谁。” 最后,她看着陆子榆,字字郑重: “我会等。等你那天不再怕,等你想通,愿意告诉我,那时也不迟。” “此诺不变,只因你是陆子榆。” 陆子榆的泪水决堤。她再也站不住,整个人脱力地向前倒去。 额头抵在谢知韫肩上,泪水瞬间浸湿了衣料。她肩膀剧烈地抖动,闷声哭了出来。哭声压抑太久,此刻竟有些嘶哑。 谢知韫接住她,手臂稳稳环住她颤抖的身子,另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轻柔但坚定。 她的脸颊贴着陆子榆微微湿润的发丝,闭了闭眼,将眼中同样翻涌的情绪压下。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连绵许久的阴霾给洗个干净。 而后,雨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淅淅沥沥的绵长尾声。 厨房里,汤锅还在小火上温着,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盈满整个屋子。 门边角落,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孤零零地立着。伞尖下的水渍悄然蒸发干透,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 第二天,雨过天晴。 陆子榆走出卧室,那把黑伞依旧立在玄关角落,像根碍眼的刺,又像个纪念碑,提醒着昨天的狼狈。 她走到玄关,将那柄伞拿起,塞到储物间角落,和旧行李箱和换季风扇放在一起。 谢知韫刚从阳台浇完花,手里还拿着空水壶,便看见这一幕。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接触。 “上午第一批药材样品会到,”谢知韫走向书房,“你若有空,咱们一同去核验。” “好,我换件衣服就来。”陆子榆应道,声音轻快了些。 第46章 画地为牢 仿冒风波的余震渐渐平息。 知榆阁账号的评论区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甚至更胜从前。 二人公开透明的危机应对,倒是意外的为她们赢得了“较真”和“靠谱”的口碑。粉丝数稳稳跨过二十万大关。 私信也开始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合作邀请。 这天,陆子榆从裹鸟驿站拖回来一个硕大的快递盒。 拆开,里面是一件天缥绿宋制直袖衫,配月白百迭裙,衣料是透着暗纹的素绉缎,刺绣精致工整。 附信来自一个专做宋制复原的高端汉服品牌“梦华阁”,措辞诚恳,希望能和知榆阁进行内容合作,并且随衣附赠了整套头饰。 “他们想请你下一期讲‘夏日消暑古方’时,穿这身出镜。” 陆子榆拎起上衫,对着光看上面细腻的兰花纹。 “这料子,这做工。啧啧啧,知韫,你要成汉服圈新晋女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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