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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车前草,清热利湿。”谢知韫指着一丛贴地生长的绿叶道。 “那是夏枯草,但已过花期。” 陆子榆跟着看,那些在她眼里统称为“不知名绿色植物”的东西,在谢知韫口中都有了名字和故事。 “我拍下来,日后视频里可用。”谢知韫看这一丛花,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过了会,她蹙着眉,把手机递过来:“子榆,为何我总拍不出其神韵?明明眼前的花这般灵动,入镜后却显得如此呆板。” 陆子榆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花光线过曝,构图杂乱。 “是光线和构图问题。”她很自然地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你看,把曝光调低一点,对焦点放在花上……还有,别把主体放正中。”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 谢知韫靠得很近,发丝拂过陆子榆的手臂,微微有些痒。 她看得认真,半晌,恍然道:“原来如此。这留白之意,倒与古画相通。” 陆子榆笑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拍照和画画,很多道理是相通的。” 谢知韫接过手机,重新对着那丛花调整角度。 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专注的侧脸描了道金边,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子榆看着,忽然忘了移开目光。 “这样可好?”谢知韫拍完,再次递过来。 照片里的野花有了光影的层次。依然不算专业,却有了灵气。 “很好。你学得很快。”陆子榆由衷道。 谢知韫眼睛亮了亮,像得到表扬的学生。她收起手机,目光在山道上徘徊,停在不远处一块被树荫笼罩的岩石上。 “子榆,”她转回头,眼里带着点难得的,属于少女的光,“你站至那光下,我为你拍一张,可好?” 陆子榆一怔:“啊?我……” 她僵在原地,双手蹭了蹭裤腿,又不自在地理了理头发。 “勿动。”谢知韫已经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此间光影甚好。” 她能感觉到谢知韫的目光,正透过镜头落在自己身上。平静,专注,温柔。 她愣了半秒,抬手,呆呆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 谢知韫放下手机,低头看屏幕,轻轻笑了。 “很好看。”她说着,把手机转过来。 照片里,陆子榆站在山道上,背后是深深浅浅的绿色。 她表情有些愣怔,眼神却明亮,几缕碎发被山风吹拂,贴着她的脸颊,阳光在肩头跳跃。 陆子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耳根微热。 她很少拍照,更少看到这样状态下的自己。 不那么完美,却……很轻松。 “谢谢。”她低声说。 二人继续往上走。山路渐陡,交谈少了,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行至半山一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层峦叠嶂,云雾在山腰流淌,天际线起伏如浪。 谢知韫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浩荡山水,良久未言。 “在汴京时,从未想过天地可以如此之广阔。”她忽然开口。 陆子榆一怔,转头看她。谢知韫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风温柔抚过她鬓边一丝碎发。 “身为女子,即便贵为士族,出行也不过城郊、寺院。”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是只说给身旁的人听,“偶有春游秋猎,也是前呼后拥,行止皆由规程。说是看山,倒不如说看的是规矩。”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陆子榆,嘴角噙着一抹自嘲般的笑:“如今竟能置身这巴蜀群山,走走停停,全由己心……子榆,有时半夜醒来,我仍觉如梦似幻,怕这只是一场长得过头的梦境。” 陆子榆心脏像是被细线扯了一下,微微地发麻。 她想起谢知韫刚来时的样子——警惕,疏离,连说句话都要观察她的脸色,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也想起她口中那个时代,那个繁华却也禁锢的汴京城。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群山里,眼里有了光。 “不是梦。以后……”她脱口而出,声音比山风更温柔。 谢知韫侧过头,目光与她对上。 “以后只要你愿意,西北边的沙漠,东边的大海,北边的草原,西南边的雪山,还有国外……我们都可以……”她说着,语速越来越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含着太多“以后”,还有确认不了的承诺。 声音戛然而止。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停了一瞬。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陆子榆耳朵发热,视线移开。 “……我是说,采集素材的话,那些地方都很有特色,都可以去。” 谢知韫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山。 趁着她转身,陆子榆立马拧开水瓶,猛灌了一大口。 她看不见谢知韫的表情,只看见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弧度淡得像是错觉。 “嗯。”谢知韫很轻地应了一声。 -----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就不知从哪里卷来一大团灰色的云,沉沉压在山头,风里掺了湿凉的水汽。 二人正往山下走。 陆子榆抬头看天,催促道:“要下雨了,我们得快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稀疏,很快连成一片,噼里啪啦打在树叶上、石阶上。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急促促的风声。 山路瞬间变得湿滑泥泞。 谢知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小心!” 陆子榆连忙扶住她,稳住两人身形。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西南山区,暴雨。 就在经过一段上方有裸土的山壁时,一阵轰隆声由远及近。 “不好!”陆子榆脸色一变,猛地抓过谢知韫的手,“快跑!往这边!” 几乎是本能,她带着谢知韫冲向旁边一块稍凸出的岩壁下,想寻找掩护。 但山石滚落的速度太快了。 一块足球大小、裹着泥浆的石块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直冲谢知韫的后脑。 陆子榆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 她根本来不及喊,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一把将谢知韫揽入怀中,迅速拧转腰身,用后背迎向那块石头。 “砰!” 一声闷响在耳边炸开,混着沙石滚落的声音。 她眼前一黑,后肩像被车轮狠狠碾过,五脏六腑都跟着震了一下。 两人摔进泥泞,雨水混着泥水溅了满身。 慌乱间,陆子榆的手臂在粗粝的砂石上狠狠擦过。 “知韫!” 她顾不上后背那股失去知觉般的麻木,第一反应是收紧双臂,将怀里的人死死箍住,蜷缩在岩壁的死角下。 “你怎么样?!说话……有没有伤到?!”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声音在打颤。 怀里的人僵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 “子榆……” 谢知韫声音变了调,是陆子榆从未听过,近乎破碎的恐慌。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的肩头,落在了那条垂在泥水里的右臂上——伤口外翻,正汩汩冒血。被暴雨一冲,大片大片的红在泥浆里染开,刺得人眼睛生疼。 谢知韫的呼吸彻底滞住,她想伸手去捂,指尖却抖得根本落不下去。 “你的手……血……好多血……” 陆子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却发现视线模糊。眼镜被泥水糊住,垮在鼻梁上。 她下意识抬右手去扶,大脑发出的指令像是石沉大海。 从右肩到指尖,先是一股钻心的冷,紧接着便是大片大片的空洞,又麻又痒,感觉不到疼,竟还有点……诡异的舒服。 她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这只手使不上力,干脆任由眼镜滑落到泥地里。 “别怕,我没事……”她强挤出个笑,左手颤抖着抹了把谢知韫脸上的泥水,声音虚浮,“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 “别说话!”谢知韫忽然打断她。 陆子榆的笑僵在脸上,手还悬在半空。 那声音里,似有恐慌,似有愤怒,还带着哭腔。 她见过谢知韫清冷的、温柔的、破碎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般。 她心脏酸胀得难受,伤口的疼痛也后知后觉泛了上来。 谢知韫死死盯着那道伤口,一行泪断了线似的,砸进泥泞里。 紧接着,她猛的闭上眼,再抬眼时,眸中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她反手攥住衬衫下摆,牙齿配合手,“刺啦”一声,扯下长长的布条。又猛地跪坐在陆子榆跟前,用布条死死扎住伤口上方。 “忍着些。” 她语气硬冷,手上动作稳得惊人。 “背部如何?有无剧痛、麻木?” “背……有点疼,但能忍。手和脚……都有知觉。”陆子榆声音有些哑。 谢知韫指尖飞快地探过她的脊椎,确认没有其他外伤,紧绷的肩膀才微微塌下去一寸。 “能起身吗?先离开这,雨太大了。”她声音恢复了平静。 陆子榆试着动了动,半边身子一阵钝痛,她咬牙点头:“能。” 谢知韫一手按着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强硬穿过腋下,将陆子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到自己肩上。 “慢一点。跟我走。” 谢知韫的声音就在耳畔。她一向挺拔的脊背此刻被压得有些弯,可每一步却踏得坚实。 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显得格外清瘦单薄。 陆子榆靠在她怀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伤口的疼痛在后知后觉在加重。 但她更多的注意力,还是落在身旁的人上。 谢知韫侧脸被泥水沾湿,头发黏在脸颊。 这个千年前的汴京城大小姐,谪仙似的人,现在居然撑着她在这荒野求生。 荒诞得想笑。 不过,幸好,她没事。陆子榆想。 她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 小镇诊所不大,干净整洁,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值班医生动作麻利,清理着陆子榆手上的伤口里的沙石。 先前因为肾上腺素飙升而被屏蔽的痛感,此刻如潮水般反扑。 她牙关咬紧,将一声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忽然被一阵微凉的力道握住。握得很紧,还在轻轻颤抖。 陆子榆转头看,谢知韫已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医生清理完伤口,检查后背的撞伤。 肩胛骨附近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青,边缘已经有些肿胀。 医生按了按周围,陆子榆疼得肌肉一缩,冷汗瞬间下来。 “伤到肌肉和软组织了,没伤到骨头算运气。”医生收回手,表情严肃,“淤血必须揉开,不然以后容易留根。伤口别沾水,每天换药。” 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力道骤然收紧。 陆子榆侧目,看见谢知韫闭着眼,嘴唇抿得死紧。 她指尖轻轻回捏谢知韫的手,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没事……比被甲方的夺命连环call砸中还是轻松些……” 谢知韫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处淤青上,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岂可如此……以身犯险。” 医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油:“背上用这个,每天两次,力度要够,把淤血揉散才好得快。”他很自然地把瓶子递给站在一旁的谢知韫,“位置不好用力,让你家人帮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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