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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榆苦笑:“周屿,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很理性。” 周屿笑了笑,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方向盘,忽然说:“子榆,不是理性。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倒闭,而是倒闭之后,我们几个人复盘,其中一个人说:‘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或许就不会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陆子榆:“所以,我需要知道那条路具体是什么。我需要评估,那条路到底有多少把握。然后,我才能选。” 陆子榆点头:“好,我明白。” 会面的咖啡馆在CBD的下沉广场,午后两点,日光被厚重的玻璃幕墙折射得有些支离破碎。 许颜君坐在一个靠窗的角落。她今天穿了一身珍珠白西装,耳垂上的金色耳钉反射着阳光。 桌上搁着两杯冰美式,她将其中一杯推到了陆子榆面前。 “不加奶不加糖,对吧?”许颜君收回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划过,“我记得你压力大的时候,总喜欢用冰美式压着。” 陆子榆握住杯壁,指尖传来凉意。 许颜君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屿,微微点头:“周屿,互联网运营大拿。看来知榆阁的底子确实不错。” 周屿没动那杯咖啡,脊背挺得笔直:“许总,直接谈方案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许颜君轻笑一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柔和,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子榆,你现在的处境我懂。硬扛下去,除了破产和召回,没有第二种可能。但我这儿,有一条能让你们体面活下来的路。 她从包里推过一份资料,继续道: “供应商那边我会去压,让他们把这批货合法化,就找个理由说是储运温差导致的性状改变,把主责揽过去。再托几家认识的媒体,把知榆阁塑造成一个被不诚信供应商坑害、却依然坚持自查的受害者。只要风向一变,品尚那边我能搞定,首发日照旧。” “你的条件呢?”陆子榆开口。 许颜君眯了眯眼,将后背靠在椅子上,优雅地叠起双腿:“你要公开承认是因为‘年轻经验不足’导致的监管缺位。后续的供应链,我会派一个专业的团队帮你接手。” 陆子榆指尖摸索着咖啡杯上的水渍,缓缓开口:“这听起来……是必须要承认自己不够好,才能活下来?” “不,不是不够好,是还在成长。”许颜君摇摇头纠正,语气似在教导,又像是在哄,“商业世界,没有人是完美的,可怕的是不知变通。用户和投资人或许可以原谅一个虽有失误但努力成长的品牌,但不会原谅一个固执己见导致全员覆灭的团队。” 她又看向周屿:“周屿,你应该明白,硬抗的代价是归零。我这条路是暂时低头,但保留火种。哪种损失小,你比我清楚。” 周屿垂着眼,盯着咖啡里的冰块慢慢融化。 许颜君目光回到陆子榆脸上,身子微微向前倾,声音放柔,眼里似乎压着一丝灼热:“子榆,你知道我当初招你的时候,最看重你什么吗?就是你的纯粹,你的坚持。很像我刚参加工作那会。”她顿了顿,眸光一沉,“但这些在商业里,恰恰是需要保护的。” “子榆,让我帮你。”她说,声音是罕见的恳切和温柔。 “那些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部分……交给我。你只需要……像以前一样,相信我。” 咖啡馆里的冷气呼呼的,吹得陆子榆脊背发凉。 她握着杯子的手渐渐收紧。胃又开始抽痛了。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许颜君不需要说复合,她只是耐心地等在终点,等着她在现实的毒打下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像以前一样,等着她精疲力竭地倒进她的怀里。 她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直视那双深邃的眸子:“许总,您的方案,能让知榆阁活下来,我很感激。” 许颜君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身体向后靠向椅子,似乎松了口气。 “但是,”陆子榆继续说,“但是这条路,走上去之后,我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许颜君的笑容一点点收敛,眼里像下了一场霜。 “所以,你就算看着知榆阁死掉,也要守着你那点尊严?” 陆子榆站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我没有资格替所有人做决定。我会回去把这条路原原本本告诉他们。我们四个人一起决定。” 周屿虽然一言未发,但也跟着站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投下,许颜君的脸被掩在暗影里。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咖啡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子榆,你还是这样。宁愿把自己烧成灰,也不肯让我帮你撑伞。” 她抬起头,目光在陆子榆身上眷恋似的停留了几秒,而后又恢复锐利。 陆子榆没有回头,直到感受到热浪和蝉鸣扑面而来,她才觉得自己终于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周屿。回工作室,我们要打一场硬仗了。” 周屿看着她微颤的指尖,低声回了一句:“嗯,唐柠和谢老师还在等你。” 陆子榆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她才突然明白,为什么在许颜君那昂贵的香水味里她会感到窒息,而在那一碗浑浊且带着腥燥气的艾叶水面前,她却能站得稳。 陆子榆看了眼手机,四个人的工作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唐柠发的: 唐柠:@ 榆怎么样了?我们还能活吗? 她打字回复。 陆子榆:在回去的路上。所有人,一小时后会议室见,有重要的事情要一起决定。 谢知韫立即回:好。 紧接着唐柠回:谢老师都把茶泡好了,速归! 第55章 与渡关山 “不行!” 陆子榆刚刚复述完许颜君给的方案,唐柠猛的站起来,声音差点劈了。 “这叫什么帮忙!这不就是卖身契吗?!用一时的活路,换别人一辈子的话柄和……”她看了眼陆子榆,又把马上脱口而出的“控制”给咽了回去。 “反正,于情于理我都不同意!”她赌气似的揣着手,靠回椅背,脸别了过去。 周屿声音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我同意唐柠的情绪。但有一说一,许总的方案能让咱们活过来,存活率在六成以上。如果硬刚,胜算不到两成。而且,咱们现在现金流是致命伤。退款赔偿可以分期谈,但原材料采购、房租、还有信用状况……”她停顿,看向陆子榆。 会议室陷入更深的沉默。 “或许还有一条路。”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齐刷刷看向一直安静的谢知韫。 她抬起头,合上身前那本她前些日子淘来的民国影印本《肘后备急方》,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仓术”,“雄黄”,“丁香”等几味药名。 “这批艾叶,陈度不足,且硫熏过度,伤了内里药性,做沐浴包是次品。但若配以这几味药,可制成避瘟香。” 她转向众人,眼神清明:“此香不需要经年陈放,要的就是这种刚收割、刚硫熏过的烈性。是用来镇宅辟邪、驱除蛇虫秽气的,而非养生。” 陆子榆脑子里拿根断掉的电路,“咔哒”一下接上了。 “有了!” “我们不掩盖问题,我们转化它,”她站起来,语速渐快,“周屿,估算一下,如果我们对所有涉及批次的产品无条件全额退款,并同步向所有用户免费补寄避瘟香作为补偿,成本如何?” 周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越来越快,紧锁的眉头却缓缓解开。抬起头时,语气难掩兴奋:“现金流会非常紧张。但……实际支出会低于预期赔偿。而且一旦爆了,知榆阁的品牌价值会翻倍。” 陆子榆重重点头,转向刘璐、赵夕、张霞三人。 “刘璐!查一下现在各大平台‘古法辟邪’和‘职场除小人’的话题热度。唐柠,赵夕!立刻拍视频,就在那个烂掉的艾叶堆前面拍,就拍谢老师查古籍、调配方,还有我们打包寄出第一份补偿香的全过程。不要美颜,不要滤镜,就要最真实的。霞姐!保证客服沟通渠道畅通。还有……谢老师,”她声音放柔,看向谢知韫。 “三天内需要确定避瘟香最终配方,做好量产准备。时间可以吗?” 谢知韫颔首:“可以。” 刘璐开口:“刚刚查了数据,这类话题最近三个月热度上升40%。尤其是年轻用户,对真实透明的品牌叙事接受度很高。” 赵夕兴奋插话:“对对对!可以做系列视频,还有直播!就叫……‘知榆阁危机日记’!” 张霞沉稳接话:“客服话术我马上调整,承认错误不推诿,给出具体方案和时间表。” 陆子榆环视所有人,一字一句:“这条路会很难,即使这样你们也同意吗?” 她首先看向谢知韫。谢知韫没说什么,只是迎上目光,轻轻点头。 唐柠接着举手:“没撒谎,没逃避,而且不用看到许颜君那副救世主嘴脸,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被圈养在别人的体系里,我不习惯。”周屿合上笔记本,顿了顿,“高风险我能接受,只要回报也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我同意。” 刘璐、赵夕、张霞齐声:“同意!” 陆子榆点头:“好,我一会把方案发给品尚。一起行动起来吧!辛苦各位。” ---- 散会后,会议室只剩下陆子榆和周屿。 “子榆,我们最现实的问题还是钱。即使能谈成分期退款,后续运营、工资和新材料采购……资金缺口都很大。” 陆子榆取下眼镜,揉揉眉心:“银行贷款方案呢?” 周屿摇头:“很难。我们刚爆出原料问题,任何银行的风控都通不过。除非……有抵押物,或者担保人。” 两人沉默。 陆子榆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 窗外不知何时下过了雨,街灯把马路照成一片碎金。 她终于开口:“……工资,我先用存款垫吧,她们才来没多久,不能让人寒了心。” 周屿怔住:“子榆,那是你……” 陆子榆打断她:“就这么定了。明天辛苦你继续跑一下贷款的事。” 周屿走上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 会议室门关上的瞬间,窗前挺直的背影瞬间垮了下来,但只有一瞬。 走廊转角,谢知韫正准备去接水,会议室内的对话隐约传来。 她脚步停下,眼帘渐渐垂下,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家时已接近午夜。 陆子榆把自己扔进沙发,刚想闭目养神,却发现谢知韫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洗漱,转头进了卧室。 过了半晌,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身旁沙发微微陷下去一角。 “子榆。”一声轻唤耳边响起。 “怎么了?”陆子榆撑起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 谢知韫没说话,只是缓缓揭开那个绸包,露出一支白玉簪子。 簪头是素雅的兰草造型,线条简洁古朴,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知韫指尖轻轻拂过簪身,动作轻缓,像在触碰一个沉睡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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