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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曾经刻进骨子里的脸,如今被暴雨和情绪扭曲得变形。那双曾让她仰望的眼睛里,翻涌着妒忌,执念,还有许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似乎是……爱吗? 记忆里,那个在会议室舌战群儒,在庆功宴上举杯从容浅笑,在她汇报后投来短暂一眼赞赏的许颜君,和眼前人的面容重叠,遥远得没有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日,她加班到深夜。下楼时,见到许颜君的车正停在楼下,降下车窗说了句“送你”。车内暖气开得很足,许颜君适时递过一杯还烫手的牛奶。 那时心跳如擂鼓。 如今想来,那杯牛奶的温度,和此刻暴雨的冰冷,原来都来自同一个人。 陆子榆上前一步,将那柄草莓熊雨伞朝许颜君的方向倾斜了一些。 劈头盖脸的雨水被挡住。 许颜君愣住,眸子晃了晃,嘴角似乎扬起了一点希望的温度。 陆子榆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许颜君。你去吧。” 她眉头越拧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大,在雨声里清晰得近乎残忍: “去公开,去曝光,把你找到的真相告诉全世界!毁掉知榆阁,毁掉我的事业,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然后把我重新变回以前那个,你觉得聪明的,有价值的陆子榆!” 她停顿了一下,眉眼顿时松开,声音也毫无波澜。 “如果这样做,能让你觉得……我和你能回到从前。那你就去吧。” 许颜君唇角那点刚刚扯出的弧度开始颤抖,她抬眸,却对上一双不带丝毫温情的眼。 她像被刺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晃,呼吸开始不稳,肩膀剧烈起伏着,几次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冷静!”她终于发出声,每一个字都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扯出来,“陆子榆,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骗子,变得这么愚蠢,不可理喻!我那么优秀,闪闪发光的子榆去哪了?”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我给你资源,给你机会,花了那么多心血……你怎么……你怎么能用我给你的翅膀,飞向别的人?!” “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我为你忍下的、舍弃的、毁掉的……算什么?!” 许颜君深深望着陆子榆的眼,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面前的人。 “子榆,我爱你……真的……我爱你……”她终于喊出了这句她压在心里,从没对陆子榆说过的话,却低得像呓语。 陆子榆被这阵力量撞得一晃,呼吸滞住一瞬,又即刻恢复。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离开我……” 许颜君的声音终于垮了下来,雨声压着她破碎哽咽的尾音。 “你不能……不能把我留在一个,连你都不再需要我的世界里。” 陆子榆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许颜君抱着。 她缓缓将手松开。 草莓熊伞翻了个身,倒在积水里。 暴雨毫无差别地打在两人身上,顺着发梢,脸颊,脖颈灌进衣领,刺骨的凉。 她身子僵硬,眼里如一片冰冷的荒原。 她能闻到那阵熟悉的岩兰草香,能感觉到许颜君剧烈的颤抖,能感觉到那拥抱里近乎绝望的占有,也感觉自己心里某处牵扯了数年,又痛又痒的地方,咔哒一声,轻轻断了。 过了许久,她叹了口气,抬起手,一根一根,缓慢、坚定地掰开许颜君紧扣的手指。 她一边开口,一字一句。 “许颜君。你的爱,我渴望过,感受过。” 每掰开一根,许颜君就像被抽掉一根骨头,身子抖动一下。 “它很烫。烫得我以为,那是光。” “但光,不会让人害怕自己不够亮。”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松开时,许颜君彻底瘫软下去,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积水中。 陆子榆蹲下,捡起那柄草莓熊雨伞,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将伞柄放在许颜君垂落的手边,忽然笑了。 “你查到的那些,我的律师那里有四十七页的应对方案。你打算用的渠道,我朋友在网络那头一直等着。” 她顿了顿,凝望着许颜君空洞的眼神,声音疲惫得像跋涉过千山万水,又释然得像看尽一切。 “许颜君,你给的,好的坏的,我都一并收下。谢谢。” “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转身,仰头望了望二十楼那扇亮着的窗户。 一步一步,走向单元门。 在陆子榆转身之际,许颜君徒劳地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雨水。 她试图站起来,腿脚无力,再次摔回泥水中。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起身。 远处偶尔划过的车灯,短暂照亮她的身影。 那柄草莓熊雨伞,孤零零地倒在她手边。 伞面上的粉色小熊被泥水浸污,但仍幼稚地,呆呆地笑着。 --- 陆子榆刚站在家门口,门就从里面开了。 只见谢知韫站在玄关,手里拿着干毛巾,明显已经等了一会儿。 陆子榆怔了怔:“你怎么……” “听见电梯声。”谢知韫将毛巾披在她身上,轻轻揉擦她还在滴水的头发,“先擦擦,我去放热水。”说罢,转身就要往浴室走。 陆子榆捏着毛巾,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处。 “知韫……” 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很多,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都结束了。” 谢知韫停步,转身,只轻轻道:“嗯。我知道。” 陆子榆抬起头,看着谢知韫的眼睛,视线开始模糊:“你不问问我,她说了什么?” 谢知韫拇指轻轻擦过陆子榆眼角,淡淡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也无妨。” 她把怀中人裹紧了一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人回来就好。” 陆子榆没忍住,又抱了上去,这次力道比刚才更重。 “怎么这么傻啊……你就不担心我?” “担心。”谢知韫回答很快,又停顿一下,“但你会回来。” “怎么?” “因为你方才说‘很快回来’。我算了你下去的时间,十五分钟。汤正好晾温,不烫口。” 陆子榆愣了两秒,破涕为笑:“笨蛋……” 谢知韫浅笑道:“快去洗个澡,别着凉。” 陆子榆不动,只将脑袋又埋进谢知韫怀里,深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味道。 良久,她开口,声音软糯糯的:“知韫……我是不是很傻?” 谢知韫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是。不过……我要的就是你这样。” “谢知韫……” “嗯?” 一阵沉默。 “我爱你。”陆子榆闷声道。 谢知韫怔了一瞬,但随即笑开,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似要揉进骨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轻,有些颤,“我在。” 两人静静相拥。 良久,谢知韫松开她:“再不吃饭,汤真的要凉了。” 陆子榆不舍地放开手,抱着毛巾往浴室走。 “好,等我。”她浅笑道。 窗外,雨声渐小。 楼下,黑色迈巴赫的车窗降下,对着二十楼被窗帘遮住的灯光。 过了许久,终于驶离。 这夜,陆子榆睡得不算沉,醒过一次。 屋内很安静,身侧是熟悉温度和呼吸声。 她下意识朝热源的方向蹭了蹭,唇角轻弯。 不一会,她又重新睡着。 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第101章 梅落尘安 早春午后,阳光软绵绵地照下来。 几株梅花已过盛时花期,风一吹,一片粉白飘飘散落。 许颜君踩着高跟鞋踏过满地花瓣,脚步在园区入口处停住。 导览牌下贴着一张手绘海报写着: 知榆阁春日线下快闪。谢老师坐镇,可题字,有特制香囊拿哦! 字迹有些俏皮,但每笔转折处带着点倔强。末尾还画着几个Q版卡通画。 是陆子榆的笔迹。 许颜君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转身朝园区深处走去。 活动场地,人比她想象的多,已经围了好几圈。 大多是年轻女孩,踮着脚,争抢着在桌前试闻香囊。 氛围虽热,却不吵闹。 她一眼就寻到人群中的陆子榆。 蓝色针织衫,棕色牛仔裤,黑色长发在脑后被鲨鱼夹松松挽起,耳边飘着碎发。 很随意的打扮。她以前从不允许陆子榆这样穿来活动场合。 她脚步顿住,下意识捋了捋衣衫和头发,找了个有廊柱遮挡的角落,站定。 这个距离,只看得清人大致的动作和轮廓,所有情绪都被滤成模糊的剪影,像站在剧院尽头看一场默剧。 陆子榆正站在桌前,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对话,手上拿起一本册子,指着某一页给对方看。 脸上带着笑。 许颜君认得那种笑。那也是她教陆子榆的。 对着会议汇报时要这样笑,商务会谈时举杯也要这样笑。 标准,明亮,无可挑剔。 她的目光越过陆子榆,落在人群中央的谢知韫。 这还是许颜君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她。以前虽然见过几面,但那时总是不以为意。 谢知韫比她想象中更安静。倒不是没有存在感的沉默,像一种存在即合理的安稳气场。 一身竹青色汉服,黑发如墨如泄,静然端坐,桌前摊着几张宣纸。 偶尔有客人拿着书签找谢知韫题字,她会抬起头,似乎在询问对方要写什么,而后撩袖悬腕,提笔落纸,动作端庄典雅。 她忽然觉得谢知韫挺有书卷气,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更像是古代清雅绝伦的才女,每一个动作都被时间镀上了光晕。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陆子榆身上。 陆子榆已经送走了那个校服女孩,转身从保温箱取出一瓶水,拧开,自然地放在谢知韫手边。 谢知韫没抬头,但似乎题字的动作顿了顿,又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和纵容。 风在此时恰好大了些。 谢知韫鬓边头发被风带起,梅花花瓣倏然飘下,落在她发间。 陆子榆走近,伸出手,捻起那片花瓣。而后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将那缕飞舞的发丝别在谢知韫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许颜君呼吸开始不自觉加快。 她知道自己不该继续看下去,可又忍不住盯着那个方向。 谢知韫也在此刻抬起头,转过身和陆子榆对视一眼,然后说了句什么。 太远了,许颜君听不见。 但她看见,陆子榆的肩线在那一瞬,松弛了下去。 陆子榆整个人忽然变得很柔软,慵懒,像是哪里终于不用再继续绷着。 她又回了句什么,伸手在谢知韫背后轻抚,也对谢知韫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傻气,有些笨拙。 许颜君的心口忽然像空了一块。 那个笑,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一时竟想不起在何时见过,只是依稀记得,她也曾站在那束目光里。 许颜君忽然想起四年前。 陆子榆和她刚在一起不久,她们去临市出差。回程的高速上遇到堵车,车开得很慢。陆子榆在副驾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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