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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抬头时，正撞见阳光从叶缝落在林清晏的发间，金闪闪的，像撒了把碎星。“才没有，”她别过脸，用树枝戳着地上的圈，“我在算还有多少天梅花开。” 林清晏挨着她坐下，递过一碗绿豆汤：“早着呢，得等秋风把叶子吹黄了才会打花苞。”她用勺子舀起颗绿豆，递到沈惊鸿嘴边，“尝尝，加了冰糖的。” 绿豆的沙糯混着冰糖的甜在舌尖化开，沈惊鸿的眼睛亮了亮：“比膳堂的甜。” “知道你爱吃甜的，多放了半勺。”林清晏的指尖碰到她的唇，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端起自己的碗猛喝了一口，耳根却悄悄红了。 蝉鸣忽然停了，空气里只剩下风吹叶响和两人的呼吸声。沈惊鸿看着地上的圈，忽然想起木牌背面的字——“与惊鸿共饮，岁岁年年”。这些日子，她总在想，“岁岁年年”到底有多久？是像梅树一样，能活上百年，还是像蝉鸣一样，只盛放在这个夏天？ “林清晏，”她忽然开口，声音被蝉鸣的余韵裹着，有点发飘，“你说人能活多少年？” 林清晏正用指尖转着瓷碗，闻言动作一顿：“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沈惊鸿的树枝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线，“要是能活一百年，我们就能喝一百坛梅子酒了。” 林清晏的眼睛弯了弯，像盛着笑意的湖：“那得先把这坛喝完再说。”她伸手拂去沈惊鸿肩上的片落叶，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不过……就算活不了那么久，有这一坛，也够了。” 沈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喝着绿豆汤，甜味里忽然掺了点说不清的涩。她想起去年冬夜，两人围着炭炉喝青梅酒，林清晏说“往后的路，我们慢慢走”。原来“慢慢走”这三个字，藏着这么多温柔的盼头。 叶底的蝉又开始叫了，比刚才更响亮，像在催促着什么。沈惊鸿忽然想起苏巧送她的那本话本，里面说“夏日蝉鸣，是心事藏不住的声”。她偷偷瞟向林清晏，见对方正低头看着碗里的绿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忽然觉得，有些心事，就算藏在蝉鸣里，也能被对方听出来。 “对了，”林清晏忽然抬头，“后山的樱桃熟了，明天我们去摘些回来做樱桃酱吧？” “好啊！”沈惊鸿眼睛一亮，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抛到脑后，“要放很多很多糖，甜得能粘住牙齿那种！” 林清晏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知道了，小馋猫。” 第二天一早，两人提着竹篮往后山去。樱桃树长在向阳的坡上，红玛瑙似的果子挂满枝头，被晨露打湿，看着就多汁。沈惊鸿爬上低矮的树杈，伸手去够最高处的樱桃，脚下的枝桠忽然“咔嚓”响了一声。 “小心！”林清晏伸手扶住她的腰，力道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惊鸿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咚咚”的，和自己的心跳撞在一起。她慌忙从树上跳下来，脸颊烫得像被太阳晒过：“谢、谢谢。” “下次别爬那么高，”林清晏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樱桃汁，指尖有点抖，“摔着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摔，”沈惊鸿嘴硬，却把竹篮往她手里塞，“你在下面接，我摘给你。” 樱桃落在竹篮里，发出“噗噗”的轻响。沈惊鸿踮着脚够最红的那颗，忽然听见林清晏在下面轻声说：“沈惊鸿，等梅花开了，我们……” “什么？”她回头问，风吹起她的发，扫过脸颊有点痒。 林清晏却摇了摇头，捡起颗掉落的樱桃：“没什么，说这颗熟透了，别浪费。” 沈惊鸿看着她把樱桃放进嘴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像蒙了层纱。她忽然觉得，林清晏的话像被风吹走的樱桃，落在了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发了芽。 摘完樱桃往回走时，竹篮沉甸甸的，红得晃眼。沈惊鸿的指尖沾着樱桃汁，黏糊糊的，像抹了层蜜。林清晏从袖中摸出块帕子，拉过她的手细细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你看，”沈惊鸿指着路边的蒲公英，“上次你吹的那朵，说不定已经在这里长出来了。” 林清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弯腰摘了朵，递到她嘴边：“你来吹，看能不能飞得比上次远。” 沈惊鸿鼓起腮帮子一吹，白色的绒毛乘着风飘起来，有几缕落在了林清晏的发间。她伸手去摘，指尖却勾住了对方的发丝，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像叶底的蝉鸣，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 蝉鸣又停了，空气里只剩下樱桃的甜香。沈惊鸿的心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慌忙松开手，转身往前跑：“快走吧，樱桃该蔫了！” 林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伸手摸了摸发间残留的蒲公英绒毛，忽然笑了。叶底的蝉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又开始卖力地叫起来，一声叠着一声，把夏日的心事，藏进了浓密的绿意里。 回到院子时，沈惊鸿把樱桃倒进石盆里，清水漫过果子，红得像浸了血。林清晏蹲在旁边洗樱桃，指尖的红痕和樱桃的红混在一起，竟分不清哪样更艳。 “你说，”沈惊鸿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等樱桃酱做好了，配着梅花糕吃，会不会比梅子酒还甜？” 林清晏抬头看她，眼里的光比樱桃还亮：“不知道，得尝尝才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得我们一起尝。” 沈惊鸿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她看着石盆里的樱桃，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好。有蝉鸣，有樱桃，有埋在梅树下的酒，还有身边的人——就算有些话没说出口，也像这樱桃酱一样，在时光里慢慢熬着，总会甜得恰到好处。 叶底的蝉还在叫，阳光透过梅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个跳动的小心愿。 第42章 檐下的风 樱桃酱装进陶罐那天，沈惊鸿特意在坛口系了条红绳，打了个她刚学会的同心结。绳结歪歪扭扭的，线头还翘着，她却看得格外满意，像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结打得，怕是熬不到冬天就散了。”林清晏靠在门框上笑，手里拿着块刚浸过油的布，正仔细擦着坛盖。阳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银镯反射出细碎的光，晃得沈惊鸿有点眼晕。 “才不会，”沈惊鸿把红绳拽得更紧，“我打了三个死结呢。”她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林清晏的下巴，对方身上的皂角香混着樱桃的甜，像团暖烘烘的云，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林清晏往后退了半步，耳根泛着浅红：“好了，快盖上吧，免得招虫子。” 坛盖扣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把夏天的甜牢牢锁在了里面。沈惊鸿摸着陶罐冰凉的表面，忽然想起去年酿梅子酒时的场景，那时也是这样，两人围着陶缸忙前忙后，指尖沾着糖霜，空气里飘着酸香。原来日子真的像酿东西，不知不觉就攒下了这么多相似的片段。 “放哪儿好呢？”她抱着陶罐转圈，“厨房太潮，窗台太晒……” “放廊下的柜子里吧，”林清晏指着墙角的旧木柜，“那里通风，温度正好。” 木柜是前几任住客留下的，柜门上还刻着模糊的花纹，像朵没开全的梅花。沈惊鸿把陶罐放进去时，发现里面还藏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包去年的桂花糖，纸包上落着层薄灰，显然被遗忘了很久。 “你看！”她举着糖包笑，“我们还有这个！” 林清晏凑过来看，指尖捻起颗糖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混着糖的甜在舌尖散开。“还能吃，”她眼睛亮了亮，“泡在茶里正好。” 两人坐在廊下喝茶时，风从梅林吹过来，带着新叶的清香。沈惊鸿看着茶杯里浮起的桂花，忽然觉得，这柜子像个时光宝盒，藏着她们没吃完的糖，没喝完的茶，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苏巧说，下个月镇上有庙会，”林清晏忽然开口，搅了搅杯里的茶叶，“有捏糖人的，还有说书先生，要不要去？” “去！”沈惊鸿眼睛一亮，“我上次看见个捏狐狸糖人的，捏得可像了，就是太贵没舍得买。” 林清晏笑了：“这次给你买两个，一个你吃，一个……” “一个给梅树下的酒当供品！”沈惊鸿抢话，说完自己先笑了，“逗你的，给你吃。” 风掀起她的发梢，扫过脸颊有点痒。沈惊鸿看着林清晏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不用想太远的事，不用记太多的愁，就这么坐着，喝喝茶，说说庙会，连风里都带着甜。 过了几日，沈惊鸿去翻木柜找针线，发现樱桃酱的陶罐旁边多了个小玩意儿——是个陶土捏的小狐狸，脖子上还系着根红绳，和她系在坛口的绳子一模一样。 “这是你放的？”她举着小狐狸问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的林清晏。 林清晏回头看了眼，耳尖有点红：“上次去镇上，见杂货铺打折，就买了。” 沈惊鸿捏着小狐狸的尾巴，忽然想起庙会的糖人。她把小狐狸放进柜子，摆在陶罐旁边，像给樱桃酱找了个伴。“这样它就不孤单了。”她小声说，像在跟陶罐说话。 入秋时，天气忽然凉了下来。沈惊鸿夜里看书，总觉得手脚发冷，林清晏便找了床新弹的棉被，被面是月白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疏梅，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这被面……”沈惊鸿摸着梅花的针脚，有点眼熟。 “前几日镇上的绣娘送的，”林清晏替她铺好床，声音有点含糊，“说多做了一块，扔了可惜。” 沈惊鸿没再问，只是裹着被子睡觉时，总觉得梅枝的绣线里藏着暖意，比炭火还暖。她想起林清晏指尖的薄茧，想起她总在灯下缝缝补补的样子，忽然明白，有些心意，从不用挂在嘴边，就像这被面的梅花，悄悄开在最贴身的地方。 庙会那天，沈惊鸿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浅粉色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樱桃，是她跟着林清晏学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裙摆像朵绽开的花。 林清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才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哑：“好看。” 庙会上果然热闹，耍杂耍的敲着锣，卖糖葫芦的喊着号，糖人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漫了整条街。沈惊鸿拉着林清晏的手挤在人群里，看说书先生讲《剑仙传》，听到动情处，忍不住跟着拍手。 “你看那个！”她指着不远处的糖人摊，“就是我上次说的狐狸糖人！” 糖人师傅正用糖稀捏着只狐狸，尾巴翘得老高，眼睛圆溜溜的，像极了沈惊鸿。林清晏走上前，笑着说：“师傅，要两个狐狸糖人，一模一样的。” 拿到糖人时，沈惊鸿举着看了半天，忽然把其中一个塞到林清晏手里：“给你，像你的那个。” 林清晏看着手里的糖人，狐狸的眼睛被捏得格外温柔，像含着笑。她低头咬了一口，糖稀甜得发粘，粘住了嘴角，沈惊鸿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的温度烫得两人都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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