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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好呀,你去吧!反正剧组也没什么事。”纪有漪拉开床头柜下层抽屉继续找钱。 孟行姝“嗯”了一声,间隔几秒后,声音再度传来,语气听起来饶有兴致:“那是你买的甜品吗?” 军心涣散之际,纪有漪光顾着正面防卫,不想侧翼遭受袭击。 她只能认命转身,抽出座椅,笑眯眯献上战俘:“对呀,今天突然想吃甜,就买了点,孟老师要不要一起?” 当然,纪有漪只是客气客气。 认识有半年了,她很清楚,孟行姝的饮食清淡又健康,从来不吃这种油腻的动物奶油。 还记得她当时生日直播的时候,切出来的蛋糕全分了,都没给自己留一块。 却不想,孟行姝居然点了头:“好。” 战略决策再次失误,侧翼防御战告败,宝贝蛋糕惨遭瓜分! 纪有漪拆开盒子,却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心痛。 她惊讶地发现,她还挺乐意请孟行姝吃生日蛋糕的。 而且,对方只当这是毫无特殊寓意的普通甜品……这样的安全感,令她很是舒适。 她将小小纪的蛋糕留下,端起自己那块给了孟行姝。 卧室内座椅有限* ,纪有漪主动在床尾坐下,把书桌椅让给对方。 今天天气确实很好。 阳光温暖,却不至于灼热,透过洁净的落地窗倾泻而入,落成洁白裙摆上流淌的碎金。 孟行姝安静落座,垂着眸,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蛋糕。 日光亲吻在她脸上,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 纪有漪看得心脏怦怦直跳,她理智地收回视线,目光匆匆掠过那只捧着蛋糕的手。 手指修长,手袖因抬起的动作顺着小臂稍稍滑落了点,漂亮的腕骨在阳光下一片瓷白。 纪有漪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蛋糕,连味道都没尝出来,就发现碟子已经空了。 失策,应该吃慢点的。 人只长了一张嘴,进食是保持沉默的最好藉口,现在她把东西都吃完了,再不说话,好像会……会有点奇怪。 纪有漪心里乱糟糟的,眼睛也在到处乱跑。 她硬着头皮开口找话题:“孟老师今天怎么穿白色了?” 孟行姝抬眸看她,乌黑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怎么了,感觉很陌生是吗。” “不不、不会!”纪有漪挺直了腰板,用绝对中立的姿态回答,“很漂亮,很适合你。” “谢谢。你喜欢就好。” 不是,什么叫,她喜欢就好? 纪有漪的脑子一时间更乱了。 她有对孟行姝说过「喜欢」这两个字吗? 那个词就像一串蚂蚁,密密麻麻踩过纪有漪的心头,留下一串绵延的痒。 纪有漪开启紧急复盘,确认过没有后,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没说。 四英寸的蛋糕不小也不大,眼看孟行姝吃完,数了半天蚂蚁的纪有漪总算找到事干。 她立马跳起来,又是收拾餐具,又是热情地给孟行姝拿纸巾。 “谢谢。点心很好吃,不用给钱了,就当我请你。” 孟行姝接过纸巾,缓缓开口,解答纪有漪先前的疑问,“今天这样穿是因为……” 她凝眸看着纪有漪,顿了几秒,仿佛在斟酌一个更准确的表述,尔后,轻轻莞尔道,“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 她几乎不会想起那一天,大约是6月28号。 老旧的土坯墙被烟熏得焦黑,闷热的昏暗中,她踩着板凳,在洗一个豁了口的碗。 厨房没有灯,微弱的光线从堂内漏进来,一同泄入的,还有两人的说话声。 “就她吧,别拖了,再拖下去等你肚子大了,就来不及了。” “我还是觉着不大好……” “饭都要吃不上了,哪顾得上好不好?就说病了,带出去治,没治成,没人会怀疑的。” 女人半天没说话,男人急了:“不趁她小赶紧扔了,你还想多养个赔钱货?从没见她说过话,不是哑巴就是傻子,以后彩礼都收不了多少。还不是你没本事,生不出儿子!” 良久,女人的声音低低传来:“那你扔远点,别让她自己寻回来了。” 次日一早,她被带走。 男人在车站买完票,低头看了她一眼,弯下腰露出一个笑:“爸今天带你去城里玩,高兴不?” 她没有反应,表情木然,一双眼睛却漆黑,直直看向对方时,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突然恼了,伸手就要去捂她的眼睛,恨不得一把挖下。 但周围人来人往,扬起的手只能硬生生放下,他拆开干粮袋,面饼咬在嘴里,沾了油的布包抖开,蒙在了那双眼睛上。 他强硬地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对周围人讪笑:“孩子眼睛坏了,见不得光,带她去看病的。” 布匹绑久了往下坠,一直滑到她鼻上,闷住了呼吸。 她没有去扶,只是在黑暗中垂手站着,一路颠簸,直到听见有人高喊:“S市到了!” 那是对当时的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 宽敞的马路,高大的楼房,穿梭的轿车,路上行人穿的衣服也是她从没见过的样式。 男人将她带到无人的街角,又是笑:“你在这儿乖乖等爸,爸去给你买好吃的啊。” 她看着男人,没有回应。 “行不?”男人不悦,问她。 她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男人五官有些狰狞,控制不住伸手想打她,但怕惹出什么事端,最后只是狠狠推了她一把。 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却又站直了。 “老实待着!不准追上来,敢追老子打死你!” 对方说完便转身离开,起初只是走着,后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从此消失在她视线中。 她没有追,甚至没有动,只安静地在原地站着,仿佛感知不到累一般。 从烈日当空,细汗布满她的额头和背,一直站到月亮升起。 最后,她被好心人带去了警局。 警局里,警察蹲在她身前柔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家里人呢?” 她沉默地看了对方一会儿,眼睑微微垂下。 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依旧没得到回答,只好作罢。 上世纪末,计划生育政策严格,高额的超生罚款却阻拦不了国人对男胎近乎癫狂的执着。 一边要奉行邪教教义般刻在骨子里的“一生使命”,一边又不愿交罚款。 于是,女童不给上户口、被送养、被遗弃、乃至被间接杀害,都成了常有的事。 警察已经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事件了。她联系了市儿童福利院,当晚,院长张春雪派了保育员来接。 因为没问到任何信息,登记时,就按福利院的惯例定了生日、取了名。 保育员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我们院在江坪区,所有孩子都姓江,今天是6月29,所以你叫江廿九,知道了吗?” 她看了对方数秒,终于,点了点头。 福利院来了个极漂亮的小孩,起初孩子们都很兴奋,纷纷围上来想和她做朋友。 但很快大家就发现,江廿九不会说话,又像是听不懂话。你不论同她说什么,她都不会给任何反应,只会静静地看着你。 冷漠的模样,甚至有些渗人。 围上来的孩子们都散了,保育员也曾以为她或许是智力上有什么缺陷。但很快,她便发现她想错了。 江廿九是福利院里最聪明的孩子,又懂事,对一切都很配合,不吵不闹不提要求。 福利院人手不够,老师常常忙不过来,她总会默默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做了,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不仅如此,她学什么都快。 她会说话,只是平时不愿意说。不光会说,还会背课文、会写字、会画画、会算数,就连院里孩子最讨厌的外语,她也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孤僻,也从没见她有过表情。 仿佛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即便清醒地经历了被血亲遗弃这种事,也不会感到难过。 时间一天天流逝,由夏转秋,那年10月11日,福利院来了个有些特殊的孩子。 “来S市务工怀上的,生了又不养,就丢在马路边,塞封信说希望好人家带走让她过上好日子,假惺惺的别把人笑掉大牙!今天落了雨,又刮大风的,这哪是希望人养,这不是盼她死吗?” 院里老师议论时,江廿九曾如此听过一耳朵。 新生儿刚出生就受了寒,即便在医院养过一段时日,依旧体弱。 老师照应不及,在福利院所有孩子中看来看去,喊了江廿九来帮忙。 第一件要学的,是抱姿。老师示范后让她照着做,她看懂了,却迟迟没有动。 躺在床上的小宝宝正醒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最后看向她,忽然,朝她伸出了手。 于是江廿九不知怎的,也将手伸出。 她学着老师的动作将对方抱起。 柔软的、有温度的生命落在她怀里,她屏着呼吸,手心竟然冒了汗。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紧张,怕自己抱得太紧把她勒着,又怕自己没抱稳,让她掉下去。 但好在,她似乎学得还不错。 她被她抱在怀里,没有哭也没有闹,就这样睡着了。 她开始学着照顾人。 看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她常常胀气,她要给她按摩肚子;有时还会吐,她要擦干净、为她换衣服,再把脏衣服洗了。 天气好时,她带她出去晒太阳;天凉下来,她常摸她的后颈判断冷热,如果发冷,就给她添热水袋。 老师告诉她,要多和婴儿说话,否则长大后学起来会很困难。 但她不爱说话,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借了一本又一本书,坐在她床边,日复一日地念给她听。 她在学,她也在学。 后来,福利院又新进了一批工作人员。 老师来找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以后会有专业的老师过来,不用再麻烦你了。” 当时她刚给她喂完奶,将她竖抱着趴在自己肩头,手掌由下而上轻拍。听到老师的话后,垂了垂眼。 她确实觉得她很麻烦。 她睡觉喜欢乱动,她须守在一旁,时时盯着,帮她整理被子。 如果她趴着睡,她还要费点力气,小心翼翼地将人翻回来。 她将已经熟睡过去的她放回床上。正要离开,却一时挪不开脚步。 她看着她,忽然想到,她醒来时,会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看她,会安静听她念故事,会对她笑。 而当她睡着后,有时她帮她理被子,她会忽然伸手找她要抱抱。有时她的手不小心擦过她的,她也会立刻用柔软的小手,将她的指尖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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