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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有漪眨眨眼睛,问,“不过,吃饭不应该去餐厅吗?为什么来厨房?” 孟行姝示意纪有漪看墙上的菜单:“那些你吃不了,我随便给你做点,你将就着吃吃。” 纪有漪心想,世界上哪还会有她吃不了的东西? 不过,她明显对孟行姝说的后半句句更感兴趣,于是乖乖地跟着孟行姝进了厨房。 看她进门前颇为讲究地将头发扎起,露出一整片光洁的后颈。 美人就连穿着围裙洗手切菜都是赏心悦目的,纪有漪坐在厨房间的小桌旁,望着孟行姝的身影心猿意马。 孟行姝轻车熟路,没过十分钟,就端了两个圆碗过来,一份山药芙蓉羹,和一份牛油果香蕉奶昔。 纪有漪非常有食客的觉悟,很是捧场地鼓起掌:“孟老师手好巧,你是学过做饭吗?” 孟行姝解开围裙挂好,在纪有漪对面坐下,抽了纸巾擦着手:“算是吧,小时候给我妹妹做过辅食。” 汤羹有点烫,纪有漪捧着碗先喝奶昔,好奇问:“辅食是什么?” 孟行姝想了想,答:“就是,给婴幼儿吃的一些辅助食品。” 纪有漪低头看看两碗半稀半稠的食物,默了默:“……我是不是被骂了?” 孟行姝失笑:“那你分我一半。” “不行!”小纪开启护食模式,“骂都骂了,还不让我吃独食,那我岂不是亏死了!” 她又喝了一大口奶昔,美滋滋道,“别不承认啊,反正这笔账我记下了。10月11日,晴,大制片当众嘲讽小导演,剧组霸凌实锤,等着吧,小导演迟早要报复回去。” 孟行姝唇角零星弧度,轻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如羽毛搔过心头,留下一阵酥酥麻麻的痒。 纪有漪一时不敢皮了,只管埋头狂喝。 两个碗见底,纪有漪自觉地端起要去洗,孟行姝也站起身:“我来吧。” “不行。”小导演义正词严,“怎么可以让大制片金贵的手干这种事呢?” “就当……报复?” 纪有漪绷起脸憋笑:“那有点太轻了,再攒攒。” 最终,两人谁都没洗成。厨房阿姨们也不知在边上看了多久,一窝蜂围上来,笑吟吟将两人请了出去。 离开厨房时,纪有漪的手中还多了一袋现做的蒸糕,是一位热心阿姨塞给她的。 一个个小糕点拇指大小,花花绿绿有好几种味道。 纪有漪挨个尝了一遍,捏起一个问饮食讲究的大明星:“南瓜味的最好吃,你能吃吗?” 大明星没回话,只是张开了嘴,小导演也不含糊,直接塞了进去。 纪有漪吃东西快,一袋糕小二十个,没走几步路就被她俩瓜分干净了。 下到一楼,孟行姝敲了敲仓库的门,问阿姨要了两瓶水,开了一瓶递给纪有漪。 纪有漪确实被噎得不轻,她如逢甘霖地仰头灌了小半瓶,才重新开口:“孟老师,你是不是经常来这边?我看你对这儿熟得像家一样,阿姨也都认识你,她们居然没有围着你要签名。” “倒也没那么熟。”孟行姝神色平静,简单道,“每年一般会来个几次。” “捐几次款?” “一次。” “一次多少?” “一千万。” 纪有漪“噢”了一声:“我知道啦,和山区那个项目一样,初始一个亿,后续每年一千万。” “没。最开始没什么钱,所以前几年是根据她们当年规划来的,缺多少我补多少,后来才稳定下来。” 纪有漪万万没想到,她有朝一日竟然会从孟行姝口中听到「没什么钱」这样的字词排列。 感天动地,她们制片人好像真的有金钱观念! 但肯定不多。 下午,纪有漪跟着孟行姝了解了一下捐赠项目。 留在福利院的孩子几乎都有身体或智力方面的残障,再或者就是身患顽疾。善款也主要用在对她们的治疗和救助上。 纪有漪把历年账目浏览了一遍,又和孟行姝一起体验了福利院的特殊课程。 从绘画、观影、科普、健身,到园艺、烘焙、手作玩偶、宠物陪伴,她都厚着脸皮进去感受了一番。 纪有漪非常庆幸自己今天跟孟行姝跑了这一趟。 她从不知道,原来福利院可以是另一个样式的。 原来社会愿意花费那么多的金钱和心思,去给予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最大的关怀。 她们被遗弃了,但又被捡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小心呵护。 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似乎能填补她童年的某种空缺——真奇妙,她竟然会想到「童年」这个词。 那些不愿多做细想的回忆,似乎也能轻飘飘地,就这样随风散去了。 纪有漪最后撸了一把精神辅助犬的脑袋,就把可爱小狗让给了和她同组的小朋友,和孟行姝一起出了教室。 “孟老师!”纪有漪贴近了孟行姝,神秘兮兮道,“你有没有发现我特别能融入这里。” 孟行姝微微一怔:“……什么?” “你快说有!”纪有漪不满地催促。 孟行姝极轻地莞尔了一下,从善如流:“有。”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孟行姝配合点头:“想。” “嘿嘿,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答案。当然是因为,我这名字起得好呀!” 纪有漪分享起了她的小发现,“我采访了好多个小朋友,总结出了她们的取名规律。” “她们名字是按生日取的。比方说,11号生日的,就叫十一;21号生日的,就叫廿一。如果有重名,就保留最后一个数字,修改前面的字,比如把『廿一』改成『双一』,再重名,就再改。” 纪有漪满脸兴奋,“怎么样怎么样,发现了吗!” 快夸她聪明!快夸她名字取得好! “发现……什么?”孟行姝一瞬不瞬望着她。 “哎。”纪有漪叹了口气。 很难吗?她还以为答案很明显了。 她拍拍自己,“我,叫纪有漪,1月1号生日,是不是很符合这个规律?” 说完,却没见孟行姝有反应,只是一直紧盯着自己。 真的有那么难理解吗? 纪有漪无奈,只能抓起孟行姝的手,在她掌心写字,“就是同音的那个『一』呀,一二三四的『一』。这边还有一个小朋友,名字叫『江又一』,你不觉得跟我的特别像嘛?” 大影后的理解能力实在堪忧,纪导解释半天,她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眼睫极缓慢地扇动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吃力。 她反握住纪有漪的手,一瞬间力道惊人的大,大到纪有漪生疼,但很快又放松了,却依旧牵着没放。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孟行姝低低开口,“来来去去就这些名字,新来的人拿走,过去的人就会被完全取代,好像从此在这个世界蒸发,一点痕迹都再寻不到。” 纪有漪没想到还能有这种角度:“可是,新来的人能拿走名字,说明前一个已经离开了呀。她都离开福利院、展开新的人生了,有没有留下痕迹重要吗?” “重要。”孟行姝脱口而出。 至少,对被留下的人而言,很重要。 江又一消失了。 她接到她同学的报信,第一时间飞奔赶去,却只见到空荡荡的教室。 翻遍教学楼没寻到人后,她冲去问门卫,是否有车辆外出。 而回答她的,是一天一夜的禁闭处罚。 她想象着她的同学给她的描述,慌乱恐惧到几乎要崩溃。 她拒绝吃饭,她疯狂砸门,双手磨破,血肉模糊,开裂的指甲缝里浸满暗红的血珠。 嗓音早已嘶哑,仍旧坚持一遍遍大吼:“放我出去,我要找一一!” 老师一言不发地离开,次日,院长亲自来接她。 她一夜未睡,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春雪,问:“一一呢?” 张春雪神色很淡:“这个点,应该都在上学吧。你问哪个一一。” 福利院取名方式单调,有「十一」有「双一」有「廿一」。凡是生日日期带1的,取名时总逃不过一个「一」字。 但对江廿九来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一一」。 张春雪会不知道? 她咬牙,冲上去一把扯住对方质问:“江又一呢?” 污浊的血迹弄脏了柔软的布料,张春雪却没有恼,只是面露惊讶地“啊”了一声。 “谁?”她对她摇头,眼中是荒谬的笑,“我们这儿没有这个人。” 宿舍床位空了,课桌橱柜空了,张贴的奖状没了,展示的作业也没了。 就连曾经包含她照片的宣传栏也被一并撤下,只留一片突兀的白。理由是,「新年快到了,准备换新。」 曾经成天和她抢夺一一注意力的玩伴发着抖说「不知道」,曾经看到一一宁可绕路都要凑过来捏捏脸逗一逗的保育员闭口远离。 张春雪任由她在办公室疯一般翻完所有档案,反问道:“确实没有,不是吗?七年前倒有个『江又一』,不过她被领养的时* 候,你还没来,你应该不认识她才对。” 宽厚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被她狠狠推开。 张春雪眉眼微凝,警告她,“小九,不要任性。” “你怎么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这样下去很危险,我只能帮你找医生了。” 她们说,她的一一是不存在的。 她们抹去了她的痕迹,然后告诉她,那个她抱过、背过、一点点养大,为之流过泪、伤过心、生过气,更为之欢欣过、幸福过的人,不存在。 禁闭室的门板上还有她上一次被关时留下的划痕,她的口袋中还有她给她买好的糖,手心里还攥着刻有她们名字的风铃,她们却说她不存在! 可她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她曾存在过的证据。 更可怕的是,没过多久,福利院又有了新的「江又一」。 名字被取代,所有人,真的都忘记了她。 只有她还记得。 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的记忆,是她唯一的「遗产」。 于是十八年来的所有痛苦,只能在她心头不断堆积,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它们翻涌着,撕扯着,沉甸甸压着她,无数次令她濒临窒息……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轻轻的痒,如同先前在她手心写字一般,又带着几分狡黠的软意。 她眼睫一颤,混沌的意识骤然回笼,乌眸抬起,正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眉眼。 已是黄昏,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彩,与远处人工湖相映,宛如一副在天地间展开的油画。 微风吹拂,湖畔挺拔的绿叶随风摇曳,乌黑的发丝也被吹得扬起。 纪有漪仰着脸对她笑,抬起左手,胡乱理了理麻烦的头发,右手牵着她,在空中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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