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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经费和宣发考虑,她最终还是同意了,选了个相对有难度的小配角出演。 她饰演的, 是林微的同窗庄汐漾——仅是同窗, 再无更深关系。 她们是同校研究生, 进了同一个实验室, 规培时曾轮转到同一个科室。 但二人交流极少, 仅有的零星接触,庄汐漾几分钟就能对陈真说完。 原本庄汐漾的戏份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全部拍摄完毕,但由于中途更换了林微的选角,连带着庄汐漾和林微的所有对手戏都要重拍。 好在戏份少而集中,加上纪有漪对自己和孟行姝演技的百分百信任, 她乐观估计能一天内搞定。 一月底天气不好,天色从中午开始阴沉。 开拍前, 李竹揽兴奋跑来:“室外戏能不能根据天气调整一下?” “怎么调。”纪有漪问。 李竹揽乐颠颠道:“听说下午可能会下雪, 室外戏改成雪景好不好, 多符合这段的情绪!” 纪有漪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不可以。如果到时候真的下雪就改拍室内。” “啊?为什么。”李竹揽脸垮了。 “不为什么。”纪有漪余光注意到换好衣服的孟行姝正从远处走来, 音量不自觉放低,“下雪麻烦死了,机器弄坏了怎么办。” 她反问,“我们之前拍这段外景时还是大晴天呢, 怎么没见你这么多要求。” “不一样嘛!哎呀,不跟你说了, 你不懂。”李竹揽跺跺脚,赌气离开了。 之前林微是别人演的,现在换成孟行姝了,那能一样吗! 她的CP第一次演对手戏, 她想要更好的氛围,有什么问题吗! 雪景多浪漫! 小纪这个冷漠的女人,眼里只有省钱,哼。 纪有漪目送着李竹揽愤愤走远,余光里的孟行姝也愈来愈近。 黑发整齐束好,洁白衣角在冷风中翻飞,没有表情的脸庞有些苍白,愈发突显出她疏冷的气质。 纪有漪趁着转场间隙,已经通过反复观看孟行姝的戏份做过脱敏了,但再次亲眼看到时,眼神还是会下意识躲闪。 她低头正了神色,才迎上去:“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外套呢?” 天气太冷,戏服单薄,纪有漪也换了白大褂,但外头还罩了件羽绒服保暖。 孟行姝看着她,眸中笑意温和:“别担心,我贴了发热贴,很暖和的。你摸摸看?” 她微张双臂,一副任由纪有漪下手的模样,精致的脸上尽是纵容,通身疏离感早已无影无踪。 除夕那晚过后,纪有漪总觉得两人的关系发生了点微妙的改变。 她不自在地错开视线,绷着脸在孟行姝腰腹部胡乱摸了一把,含糊道:“行行,暖和就行。” 答完,过了几秒也没听孟行姝回话,纪有漪抬头一看,视线直直撞上那双含笑的眼。 她心跳漏了一拍,努力对视回去,用导演的口吻提醒道:“孟老师,马上开拍了,注意调整状态。” 林微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眼神看庄汐漾! 孟行姝唇角微弯,黑眸中有涟漪漾开:“纪导帮我指导一下?” “没空,你自己琢磨!” 纪有漪飞快别开脸,直接跑路,甚至没给孟行姝讲走位——反正她从来不需要她讲戏。 孟行姝就像一位天生的演员一般,入戏出戏都极快,且总能完美演绎出她心中的画面。 各组已就位,纪有漪脱下羽绒服,最后确认过造型,便快步向拍摄地走去。 孟行姝如她所料,早已在精准的点位等候着她。 她踏入取景框内,略微垂了垂眼,再抬眸时,便成为了庄汐漾。 。 庄汐漾要如何描述她见到林微时的第一感受呢。 大约是「庆幸」。 出身小县城,年收入加起来到不了六位数的家庭无法为她在大城市扎根提供任何助力。 考入名牌大学医学院的喜悦,在她看到本地同学穿着几千块的T恤、用着最新款的手机、戴着她整个家庭不吃不喝一年也买不来的手链,被院士母亲送到教学楼下时开始变味。 并很快,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庄汐漾逐渐意识到,大学生活根本不是她熬红了眼睛夜夜挑灯至两三点然后枕着厚厚习题册入睡后触摸的那个高中班主任为她编织出的美梦。 学术界自有一套运作模式,它会自动筛选出相似的人。 先是试探背景,没有背景的人暂定为待挑选的实验耗材。 再看能力,会不会赔笑、擅不擅长捧场、能不能给导师“建生祠”。 核验通过,才会递出入场门票——位置根据背景,高低各有不同,但至少是个人。 庄汐漾去过一次那样的场合,她做不到。 老实了一辈子的母亲和受困于应试教育的中学老师没有教过她如何面对那些轻视的目光露出讨好的笑。 于是,自然而然地,她被归在了随时可以被使用并丢弃的日用品区,像极了做完实验洗手后随手抽出的纸张,廉价而大量。 二代们见到老板笑着问候「阿姨周末来我家玩呀,我妈今早还说好久没见您了」的实验室,她想进,就要埋头苦干,卯足了劲证明自己是张能用的纸。 最早一个到,最晚一个走,做所有人不愿做的活,挨所有人无缘无故的骂,在同门凌晨三点打卡不夜城时,一边通宵整理数据,一边字斟句酌给老板发「感谢您给了我宝贵的学习机会」。 所以,当林微加入实验室时,她怎么能不庆幸呢? 来自偏远山区,家里穷得叮当响,自己勤工俭学赚取学费,缄默寡言,学术扎实,科研能力优秀。 她是比庄汐漾更廉价好用的手纸。 林微的到来让庄汐漾在实验室的地位自动进阶了一级。 最麻烦最危险的活换了人选,不分时间段发到她手里的工作转去了她人手机上。 她忽然可以正常下班了,甚至极偶尔地,同门小聚也会叫上她。 她应了邀约,离开实验室前,看着林微拿着致癌试剂走向通风橱的背影,她极力撇去软弱的性格带给她的所有不安,让心中只留庆幸—— 太好了。 她想,真的太好了,被肆意践踏的人不再是她。 至少,她今晚十二点给妈妈道的晚安,可以是真话。 她在这样不安的心安和心安的不安中度过了许多时日,直到那天,林微患癌的消息传来。 极罕见的癌变,缺乏案例,即便治疗,最乐观也只有两年存活期。 诊断报告交到导师手里的当天,林微被课题组劝退——准确来说,是开除。 那些她夜以继日做出的成果最终并没有写上她的名字,发表的论文里,二作却挂着一个庄汐漾从未见过的署名。 她稍稍打听了一下,那是老板恩师的儿子,尚在读高中,是人人交口称赞的医学天才。 组内在外对林微患癌的事三缄其口,但庄汐漾仍能看出他们难以掩饰、又或者是懒得掩饰的嗤之以鼻。 导师的态度官方而冷漠:“我们实验室绝对合规,致癌因素有很多,她应该多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方式。” 有师兄窃窃私语,话里话外称她私生活有问题,庄汐漾听到他们语气笃定:“就是想趁机讹一笔。寒门就是心眼多,要不怎么说穷山恶水出刁民?” “是啊,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嘛!” 至于庄汐漾,她不知该作何感受。 长久积压的所有不安如洪水猛兽般反扑而来。 那晚,她彻夜未眠,躺在宿舍床上时,只觉寒意透过被褥和血肉,直直钻进她的骨髓。 她想起在医院规培时,她们曾被分到过同一个科室。 那是她轮转到的最轻松的一个科室,因为所有最苦最累的活,都落在了背景更差的林微头上。 没人愿意做的事、没人愿意值的班,让林微去就好,最长一次,她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 听到安排时,庄汐漾曾有过犹豫。 那天她们在一起准备操作用具,她头脑发热,喊了林微一声。 林微抬眸看她,乌黑的虹膜里情绪很淡,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安排,又或者,仅仅是累到连情绪都没有了。 庄汐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她愿意替林微值一晚的班。 ——因为理智回笼,她知道,如果她帮了林微,那么后果就是,她会变成林微。 圈子里的规则向来如此。 想要拉住那条裙带,就要变成和那些人一样的人。 例如,学会审时度势,学会抱团与剥削。 不想自己忍受痛苦,就要学会漠视她人的痛苦。 那天下午,她正常下班离开医院。 天边落日融融,余晖温暖照在身上,庄汐漾恍恍惚惚地想,她是不是成长了? 原来所谓成熟,就是这样吗? 庄汐漾看着太阳,感觉眼睛被刺得很酸。 那日的夕阳后来变成了庄汐漾体内的一枚滚烫烙印。 它和林微的诊断报告一起,被钉入庄汐漾的寰椎,让她痛不欲生,无论行走、直立或是躺下,都如炼狱烈火一般炙烤着她。 折磨,却偏偏触碰不到,她拿着手术刀,下不了割肉剔骨的手。 连续数日的失眠后,庄汐漾核计了自己手头所有的积蓄,又问母亲借了钱,才勉强筹出十一万八千块存进一张银行卡里。 当时的林微和她在不同的科室,她边工作边找了林微许久,才终于寻到偶遇的机会。 外科大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身穿白大褂的林微匆忙走过。 庄汐漾不明白为什么她在确诊癌症后还继续着学业和规培——她明明已经注定读不完了,甚至连生命都所剩无几! 庄汐漾隔着衣袋摸了摸藏在里头的银行卡,从五楼疾步跑下。 电梯太慢,她走的安全通道,一路横冲直撞,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还是隔开了好一段距离。 「林微——」 她应该这样大声喊她。 但她在她身后追了一路,始终没能鼓起开口的勇气。 她真的有资格开口吗? 喊住她,然后呢,说什么? 说,「林微,我手头有点钱,可以借你应急」——甚至只是借,不是直接给。 她给不了。 同门一件首饰、一趟旅游的钱,是她承受不起的失去。 而家境贫寒的林微、即将被病痛剥夺工作能力的林微,又真的有能力偿还吗? 林微那样的人,连水滴筹都没有开,根本不会接受的吧? 她追上她,她拿出银行卡,然后被拒绝,然后她自我安慰,「我已经尽我所能补偿她了,是她自己不要的」,从此获得安寝。 ——像不像一场作秀? 多么虚伪。 她没有在她被老板压榨、被同门排挤时站出来,没有在她连续值了一周的夜班、饥饿疲惫得只能边吃冰冷的盒饭边整理病历时站出来,现在却在这里做着自我感动的拙劣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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