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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虚、伪、至、极。 兔死狐悲,微小的生命总是物伤其类。 可她甚至不是与兔子结盟的狐狸,她是猎人箭筒里的一枚箭矢。 她羞愧于这样的自我物化,可在这个留给普通人的氧气如此稀薄的世界里,她毫无办法。 头顶云层低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庄汐漾站在阴沉的天色下,仿佛随时会被天地吞噬。 右手死死握住银行卡,坚硬的卡片在掌中勒出深痕。 她止步于远处,望着林微的背影彻底消失,终于再忍不住,咬紧嘴唇,无声地痛哭了起来。 好痛苦。一直以来,好痛苦。 她不该读博的,她不该莽莽撞撞闯进这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地方。 十八岁那年自以为是,看着满分的数理化生考卷就井底之蛙地以为自己能成为什么报效社会的精英人才,做着悬壶济世的天真幻想填下医学志愿。 出了井才发现,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们的。 所有资源早早就被明确分配,绝大部分氧气,只供极少部分人享用。 她们还剩下什么? 剩下被抢走的名额,被拆掉的实验室,被销毁的记录。 剩下被漠视,被捂嘴,被踩住尸体用生命换取名利。 剩下在当耗材和当箭矢之间二选一。 剩下结构性压迫之下,所有个体无差别的,慢性窒息。 箭矢尚且如此,她不知道被射中心脏的兔子又是如何。 癌痛发作时,该有多痛啊。 庄汐漾其实很早以前就听说过林微。 校内出了名的贫困生,勤奋,刻苦,成绩优异。 凭借自己的努力千辛万苦走出大山,吃着每餐不超过三元的食堂,却一直在资助同乡女孩读高中、读大学。 为什么? 课本上不是说,「善恶终有报」吗? 为什么? 为什么怀揣理想主义的人,终要被现实打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痛苦!好痛苦! ……好痛苦。 背景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着建筑,李竹揽期待许久的雪终究没有落下,只有寒风拍打树桠,沙沙作响。 纪有漪背光而立,颈项低垂,下唇咬得失去血色,眼泪随着肩膀的颤抖不断坠落。 庄汐漾的镜头已经结束,片场却一片寂静。 这场情绪爆发的哭戏太具感染力,副导演盯着监视器愣怔了数秒才回过神来,发现不太对。 以往纪有漪演戏都是结束时自己喊“CUT”的,今天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知是演得太过投入没出戏,还是想再多拍一会儿。 不应该啊,纪导入戏出戏向来快得吓人。 两个月前演这段时,哭了十秒就结束了,变脸快得让当时被深深打动的她有种受到欺骗的感觉。 她看看片场沉重的氛围,一时拿不定主意,直到收到孟行姝的眼神暗示,才总算敢出声:“过了!” 一声号令,片场却依旧安静异常,只有调整中的设备在发出轻微声响。 没有人有交谈的欲望,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那份情绪冲击到了,只是沉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 李竹揽两个月前看纪有漪演这段就看得眼泪直掉,现在更是抱着剧本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她还是有些遗憾没下雪。 这要是雪景,加上小纪今天爆炸式的演技,她肯定能直接哭晕过去。 不敢想象那将有多爽! 叶慈音的眼睛也蒙上了水汽,但比起被剧情打动,她更担心纪有漪的状态。 她听副导演喊完卡,正想跑去找纪有漪,却见孟行姝已经先她一步赶去了。 脚步飞快,雪白衣摆被风吹得扬起又落下。 仿佛刚刚走远的林微注意到了庄汐漾的奔逐,于是再度折返。 叶慈音收回视线,微垂下头,默默拍着李竹揽的背给她顺气。 片场中央,纪有漪纤瘦的脊背绷得笔直,左手紧握成拳,微张着唇在顺气。 她看到孟行姝朝她走来,缓了缓神让面部肌肉发力,将唇角同步向两侧扬起,堪堪露出一个笑。 她正要招呼孟行姝,对方却先她一步开了口。 “漾漾。”她像庄汐漾的母亲唤庄汐漾那样唤着她,张开手中的羽绒外套,罩在她身上。 尔后抽出她紧紧握在掌中的银行卡,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从神色到话语,都无尽温柔,“我收下了,谢谢你。” 温暖的外套将严寒隔绝在外,羽绒服拉链没拉,但有人已经用身躯为她将身前的寒风阻挡。 纪有漪刚止住泪水的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呼吸,意识到,孟行姝这是以为她还没出戏。 不是的,她并非没有出戏,恰恰相反,她的问题出在没有完全入戏。 整段剧情纪有漪早已演过一遍,理应能把握得更加游刃有余。 但当她站在庄汐漾的视角长久地注视孟行姝时,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孟行姝当成林微。 甚至从某一刻起,反过来将林微当成了孟行姝。 于是,情绪的缰绳陡然崩裂,虚幻夹杂着现实,巨浪一般直冲向她。 一直以来,纪有漪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细想孟行姝相关的事。 聪明的人懂得适时糊涂,她想做个聪明的人,却总是事与愿违。 林微的剧照发布后,同样素净的黑长直造型让网友们直呼梦回明妤。 纪有漪却本能排斥这样的说法。 明妤和林微都太过悲戚了,她更希望孟行姝能永远如江绾一那般疏朗肆意—— 可即便是江绾一,身上也逃不开几分悲伤的底色。 世上真的会有天生的演员吗? 有句话叫“诗人不幸诗家幸”,优秀的演员要么原生家庭不太好,要么遭受过打压。 总归是要扛住磋磨,才能如蚌一般,用柔嫩的肉身将砂砾打磨成珍珠。 为什么十六岁毫无演艺经验的孟行姝可以刻画出那样沉重的悲剧角色? 为什么她总能瞬间入戏又瞬间出戏,冷静到近乎冷血? 还有她的母亲,她踏入影视圈的抉择,她冬春时总会不适的身体。 还有,她讨厌的雪…… 纪有漪知道,拍完戏,还完债,就到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所以,不要去思考,不要去深交。 她都知道的。 可当她站在阴冷低垂的天幕下,看着孟行姝远去的背影时,她脑中突然无法遏制地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不断折磨着她,痛苦得让她整颗心都为之揪紧—— 要是孟行姝也出事了怎么办? 冻得僵硬的身体在羽绒服的包裹下逐渐回温,纪有漪缓慢眨了下眼睛,向孟行姝走近了一步,没有为自己的状态辩白。 就当她还没出戏吧。 她双手环住孟行姝的腰,整个人靠进孟行姝怀里,侧脸紧紧贴在孟行姝肩上,嗫嚅着开口:“你要好好的。” 孟行姝微一愣怔,旋即回抱住了纪有漪。胸腔微微震动,柔软而滚烫的心脏在不受控地加速。 她垂眸看着纪有漪泪痕未干的脸。 湿漉漉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永远明亮的眼睛,只能看到眼尾一片通红。 嘴唇潮湿,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一个细小的口子,鲜血渗出了一点,将唇瓣染得嫣红。 孟行姝喉咙发紧,视线从她唇上移开。右手抬起,想揉揉她的脑袋,却在即将接触时停顿了半秒,转为轻梳了一下她的头发。 柔软的触感滑过指尖,孟行姝极力克制着呼吸,温柔地代替林微回答:“会的,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我也会好好的。” 纪有漪被这回答激得心尖一颤。 她抱着孟行姝的双手收紧,从被冻得塞紧的鼻腔里闷闷“嗯”了一声,努力把声线放平放稳:“那我就放心了。” 小九。 要平安,要快乐,要好好的。 即使身在不同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好巧,今晚刚好是平安夜,也祝大家平安快乐^^ 今天上海微雨,地面潮湿但夜风清新凉爽,好像也挺浪漫的~ 第46章 厌氧15 庄汐漾的杀青戏最终成了剧组一番美谈。 纪有漪换完衣服再坐回导演椅时, 就见花絮师凑过来问:“纪导纪导,这段能播吗?啥时候播?” 纪有漪定睛一看,是她出不了戏靠在孟行姝身上哭的视频。 她扫过身边一张张兴奋的脸, 做了个佯怒的表情:“不许播。这么丢人的素材你们还敢给我看?删了!” “啊啊——”抗议的声音响彻片场, “不可以!” “不能删!一定要播!咱们剧能不能大爆就指望这条花絮了!” “不要让我独守秘密, 请让我光明正大地和网友一起吃瓜吃饭, 好吗!” “纪导觉得丢脸的话, 没关系呀,之后还有孟老师的戏份,让孟老师哭回来就好了!” “天才!双倍物料!就这么定了!” 戏份带来的沉重转变为了众人对纪有漪精湛演技的赞叹,加上聊聊宣发、嗑嗑CP,片场气氛再度轻松起来, 拍摄计划顺畅推进。 倒是女主角沉默得有些异常。 黎安然的戏份早在前一天就已杀青,她却坚持跟组, 天天裹着羽绒服抱着个热水袋在现场看拍摄。 此时, 她从纪有漪身上收回目光, 扭头随意看了一眼, 见叶慈音坐在小板凳上,正对着剧本出神。 她走过去,把热水袋往叶慈音脖子上一放,笑吟吟问:“想什么呢, 小叶子。” 叶慈音手忙脚乱拿稳了热水袋,仰头看黎安然, 老实回答:“想怎么演戏。” 下一场是叶慈音和小配角的戏份,黎安然大大咧咧拿过叶慈音膝上的剧本看了一眼。 “这场不难,你肯定没问题。”她一拍手,“来, 我帮你对对。” 叶慈音摇头:“我前段时间也觉得自己演得不错,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的进步空间还有这——么大。仔细回忆了下,以前每场戏都有问题,很多地方都没处理好。” “原来她拍我的时候都在将就……”她怎么可以让她将就? 叶慈音垂头丧气地说,“好想重演。” 黎安然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跟我说说就得了,可千万别让纪导听见,过几天就杀青了你现在说想重拍,我怕她被你气得心脏病发作。” “我就想想而已啦。”叶慈音抱着热水袋,沉吟道,“杀青后我打算回学校找老师系统学一遍表演,但眼下肯定还是要先把手头的戏份演好。” 她把热水袋放在凳子上,起身对黎安然粲然一笑,“辛苦安然姐帮我搭戏,记得给我多挑点错!” 当晚,拍摄一直进行到八点才结束,由于次日有跨省大转场,剧组早早歇下,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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