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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初起身相迎,“元君。” “看来你府上也很热闹。”元济瞧了一眼院子,“我给你带了一些角子。”他将手中的食盒提起,“是我娘和七娘一起做的。” “七娘说你一个人在长安,所以让我给你带了一些过来。”说罢,元济毫不客气的脱去靴子,踏上地毡跪坐了下来,“应该还热乎着。” 整整三屉角子,还冒着热气,随着木屉被拉开,肉香很快就从中溢了出来,“县主与杨娘子的手艺,定是要尝尝的。” 文嫣命人拿来了碗碟与筷子,“主君。” 张景初夹起一个,抬起袖子遮掩着吃进了嘴中,而后连连夸赞道,“你家娘子的手艺,可赶得上东市潘楼的师傅了。” “好吃吧。”元济一脸得意,笑眯眯的说道,“我可是吃了一大碗过来的。” 张景初点了点头,留下其中半屉后,便将剩余的角子给了文嫣以及耐冬与山椿还有院中的女使与小厮,“大家都尝一尝,沾沾喜气。” 于是这院中每个人都吃上了角子,纷纷叉手谢道:“谢过主君。” 没过多久,便有人发出了声音,“呀,这是什么?”耐冬似乎咬到了坚硬之物,于是将之从嘴里吐出,“这角子里怎么会有一枚通宝。” 是一枚刻着贞祐通宝字样的铜钱,元济笑眯眯的解释道:“想来这位小娘子是有福之人了,这枚通宝是我家娘子制作角子时特意添进去的,整锅角子,只此一枚,寓意富贵吉祥。” 耐冬听后,得知只有这一枚,且落到了自己手中,于是脸红了起来,连忙叉手谢道:“多谢元君与大娘子赐福。” 解释完之后,元济又上下打量了耐冬一番,觉得面孔陌生,于是问道张景初,“你府上何时有新罗女子了?”随后压低声音,“子殊,你该不会是趁着公主不在...” “什么啊。”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筷子,“这二人是圣人所赐,不是我买来的。” “我说呢,你哪来的胆子买人进府。”元济说道,“这新罗婢,可不是一般人家能使唤得起的。” “她们也是苦命人,被自己的国人卖到异国他乡为奴。”元济又叹道。 张景初听后,轻叹了一口气,“生在这世间,谁不是苦命人。” “在御史台怎么样?”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你是御史中丞,也算是台首,你的上头,可只有圣人。” “御史台三院,事务繁多,尤其是台院。”张景初道。 “党争越是激烈,御史台就越忙。”元济说道,“要我说,一些繁杂琐事,就交给那些御史去做,不用事必躬亲,不然得给自己累死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不过,这个角子是真好吃。”于是又夸赞了一番。 元济满脸笑意,“等回头,你也让公主给你做。”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其实,我也可以给公主做的。” 元济上下打量着张景初,“还是子殊你贤惠,怪不得母亲让我多向你学学。” “主人。”吃过角子后耐冬走上前叉手,“耐冬来大唐之前,曾学过舞,今夜除夕,愿向主人与元君献丑,以答谢元君赐福。” “你倒是懂事。”元济看着耐冬说道,“府中有乐师吗?”他又看向张景初。 “我府上哪有乐师。”张景初道。 “你不就是。”元济说道,“七夕那夜,我可是在曲江听见了你的琴还有昭阳公主的剑,当真是绝配。” “我这来一趟也不容易,你总不能让我跑空吧。”元济又道。 张景初于是抬头看向文嫣,“去将琵琶拿来。” “喏。”文嫣福身。 “有羯鼓吗?”元济举手问道。 “有。”文嫣于是命人取来了琵琶与羯鼓。 元济盘腿坐着,将羯鼓放置在腿上,先试了试鼓声,而后问道:“弹奏什么?” 张景初抱着琵琶,抬起手指轻轻抚过,“长相思。” 元济思索了片刻,“教坊曲。” 随着琵琶与羯鼓的声音缓缓响起,耐冬走到毡毯的中间开始起舞。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 ——阴山·军营—— 篝火映照着满面风霜,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星星点点的泪光。 画轴上是一株盛开的山茶花,看着周围的庭院,还有拾花之人如谪仙之姿,昭阳公主于是便知道这是自己送与她的那一株。 如今已是深冬,恰逢花期,张景初在回到长安后看到山茶开花,于是将其画了下来,派人送往了阴山。 “这画中是少年还是娘子...”众人看着画,竟没能分清画中之人雌雄,“难道是将军夫人吗。”女将们纷纷猜测道。 “这花画得好生艳丽,不愧是读书之人,巧夺天工。” 昭阳公主将画卷起,并收了起来。 “将军可是念家了?”众人见昭阳公主的眼眶红润,于是又问。 “以往我是不念的。”昭阳公主与众人在篝火前重新坐了下来,“但这次不知为何。”她看着南方,头顶的星辰格外明亮,“却很想念那个我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 碰!远在军营之外的城镇中忽然有焰火飞入夜空中,炸响开来。 漆黑的夜色,被焰火的光芒划破,银光,短暂的笼罩着整个黑夜。 碰! “这焰火,是九原郡放的吗。” “我们这里也能看到,应该是的。” ——长安—— 琵琶与鼓声,伴着新罗女子脚踝上的银铃,翩翩起舞。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银铃声止,那琴音依旧绕梁。 元济连连拍手,称赞道:“乐好,舞也美,我今日可是大饱眼福了。”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琵琶,忽然坊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紧接着庭院里便被一阵阵光芒照亮,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向一个方向望去。 “现在应该还没有到子时吧。”张景初抬头看着长安城上空的焰火说道。 “嗯。”元济说道,“我母亲联合皇家的商会一同放的。” “今夜,九原郡也有哦。”元济看着焰火说道,“公主应该也能看到。” “母亲说,是为了庆贺。” “庆贺新的开始。” 半刻钟后,院中变得安静,元济便也从毡毯上起身,“我该走了,得回去陪她们守岁。” 张景初没有继续强留,随之一同起身,将其送到府外,“路上小心,替我谢过福昌县主与杨娘子的角子,这个年,我过得很开心。” “好。”元济登上马车,“子殊,公主虽在朔方,你们相隔千里,但两心相同,便不远。” 张景初点头,元济遂乘车离开,她站在门口安静了良久,直到车影消失在夜色中,才回头北望,眼色变得凝重。 --- ——朔方·阴山—— “大将军,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守岁结束后,将士们悉数回营休息,只留下一些值守与打扫的士兵。 昭阳公主也带着画回到了营地,但她并没有前往自己的营帐,而是去了张景初曾住过的地方。 自张景初离开后,这里便空了出来,只有昭阳公主会偶尔过来小住。 帐中生起了一盆炭火,昭阳公主将身上的甲胄与裘衣一一脱下。 独自坐在炭火前,看着手中的画。 “公主。”负责起居的随行侍女端进来了一盆热水,“时候不早了。” 昭阳公主将画收起,摸了摸眼角,“你也早点歇息吧。” “喏。”侍女叉手应道。 简单的洗漱了一番后,昭阳公主将帐中的烛火吹灭,躺在了张景初曾睡过的榻上,抱着她盖过的被褥,伴着熟悉的气息,逐渐安睡。 ----- 贞祐十八年,正月,初春,正旦过后,朝廷各个机构迎来了新的忙碌。 ——大明宫·御史台—— 萧道安与宋通两大边将之死,加剧了朝廷与边镇的矛盾,党争也越来越激烈,弹劾的奏疏堆积在御史台,还有自地方来的陈书,大事奏裁,小事专达。 “中丞,去年外出办案的监察御史汪衍回来了,此刻正在门口,等候传见。”跟随张景初的书吏入内叉手道。 张景初放下手中弹劾的奏疏,“让他进来。” 穿着青袍的官员小心翼翼的踏入屋内,“下官汪衍,见过御史中丞。” 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张景初于是抬起头,“汪御史,好久不见呐。” — 公主夫人!
第152章 长相思(五) 长相思(五):奸佞 “你不是一年前,潭州的那位白衣解元吗?”汪衍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惊讶,“他们说新任御史中丞姓张,由大理寺空降而来,是圣人跟前的宠臣,原来竟然是你。” 当初曾审讯过的一介白袍士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汪衍心中感叹万千,“那时见你谈吐,便知你凡,不过今日所见,仍是震惊不已。” “或许是得了些许天运吧。”张景初说道。 “汪御史是个奉公守法之人。”张景初道,“察院那边说,你这次外出办案的地方是江淮?” “是。”汪衍点头,“下官前来,正是有要事禀报中丞。” “江淮的税有问题。” 随后他将自己私下里整理的一些密文呈上,“但是刑部与大理寺都在包庇,下官人微言轻,即使提出反对,也无济于事,于是将其秘密带回了长安,可是钱中丞也不予受理,说让下官来找您。” 张景初先是粗略的翻阅了一眼,江淮的赋税与晋国公府李氏家族有关,钱炳文不敢受理也是正常的,“汪御史应该知道,赋税之事一向归户部管辖。” “下官知道。”汪衍点头,“户部侍郎是中书令的嫡长子,刑部与大理寺都不敢得罪,钱中丞也是。” “所以你就想到了我?”张景初抬眼道。 “御史台一向别于三省与六部,直隶圣人,张中丞既然是御前的红人...”汪衍抬起头,“若是连您都因为畏惧中书令的权势,而置之不理,我想,大唐也该完了。”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说。”张景初看着汪衍,在这样乌烟瘴气与腐败的朝堂中,仍然不乏清正廉洁之人。 “忠言逆耳。”汪衍道,“下官说的都是实话。” “国家的赋税一年不如一年,百姓疾苦,而官僚却还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隐匿,偷瞒赋税,从中获利。”汪衍眼中有怒火,“现在整个朝廷的运转全靠江淮,如果不将此事查清,等待国朝的,将是日益衰败的亡国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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