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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贞祐十七年,七月秋,纳征之后,进行请期,杨元两家正式商讨婚期,由元家聘请媒妁带着礼书前往杨家,定下婚期。 定下日期后,福昌县主便开始大肆为元计张罗婚事,并借用了六尚局大力操办。 元杨两家的婚事,很快便在长安城中传开。 ——善和坊·驸马都尉宅—— 是日黄昏,元家的家奴来到善和坊,并敲开了张景初的宅门,但开门的却是一个女子。 “这里驸马张景初的宅邸,有何事?”文嫣问道。 家奴提着两个食盒,点头行礼,“小人是福昌县主的家奴,奉郎君之命前来。” “七月十九,我家郎君迎亲宁远侯第七女杨氏为妻,这是喜饼与喜帖,还望驸马能与公主赏脸。”家奴将喜饼奉上。 “待主君回来,我会转告的。”文嫣接过后说道。 “有劳。” 家奴走后,文嫣关上房门,并将元家送来的喜饼放在了主厅的桌案上。 但经过了一整夜,张景初都没有回到府邸。 “崔敏掌管着户部的仓廪,最近一直在处理盐事。”昭阳公主拿着一份二次誊录的册子递到张景初的跟前,“你猜的不错,李良远真的对盐粮下手了。” “这是户部囤盐的数量,李广源近期开始命人清整出了一批海盐。” “海盐粗矿,味道苦涩,在军中一般只用来养马。”昭阳公主又道,“这样的粗盐,人如果长期食用,无异于服毒。” “不同质量的盐,价格有着天壤之别。”张景初说道,“李氏一族,在盐粮上牟取了不少私利吧。” “就像你说的,在那个位置上,有几个人可以做到手脚干净呢。”昭阳公主道,“当年的吴王,福昌县主的父亲,便是靠着这些,积攒下了殷实的家底,即便先帝知晓,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臣子贪财,总好过争权与野心。”张景初道,“于君王而言,贪官最易治。” “哦对了。”昭阳公主将一份喜帖拿了出来,还有一盘喜饼,“元济与杨婧的婚事。” “还挺快的,不到两个月,三书六礼俱全。”昭阳公主又道,“看来县主母子,对迎娶杨氏,很是急切。” 张景初拿着喜帖,却并没有表现的高兴。 — 枕边人心机也很深。
第86章 如梦令(二十四) 如梦令(二十四):李绾:“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怎么了?”昭阳公主看着突然脸色变得凝重的张景初。 张景初放下喜帖,走到一张摇椅前坐下,拿起一旁案上的茶,旁边还煮着一壶,“没什么。” 昭阳公主盯着张景初,走到摇椅后面,俯下身低头道:“难道驸马,是舍不得杨家小娘子。” 杯盏中喝下的茶水还未吞入喉,便差点呛了出来,张景初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看着妻子。 昭阳公主见她这般模样,于是抬手压住了她的肩膀,“吾就是随口一说,驸马紧张什么。” “实在是冤枉啊。”张景初皱了皱眉头叫苦道,“我与杨七娘子虽然相熟,却从未有过它想。” “且我们各自心有所属。”张景初又道。 “各自心有所属。”昭阳公主低头看着张景初,“杨氏难道对于元济...” “人心中的执念,若非彻底心死,否则是极难消除的。”张景初道,“这一点,公主心中最是清楚。” “或许吧。”昭阳公主直起腰身,背对着张景初,“若非是亲眼所见,你的尸首有异样,我也不会苦思了十年。”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转过身,思索片刻后,她从躺椅上坐起,走到妻子的身后,“能被公主记挂这么久,我很感激。” “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昭阳公主道,“但你我之间的情分,当年不会有假。” 张景初伸出手,轻轻环上妻子,并紧贴着她的肩背,闻着她身上的气息,“往日之情,臣一刻也没有忘过。” “有时臣也会想,若只生在寻常人家,是否就会不一样了。”张景初又道。 昭阳公主抬起手,轻轻覆在张景初的手背上,“可若是如此,我还能遇见你吗。” “即便相遇,你我还会如今天这般吗。”昭阳公主又道。 “臣说过的,情分易得,难得的,是两心相同。”张景初道。 “两心相同。”昭阳公主回过头,似乎不再强求,“你心中有我,这就很好了。”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倚靠在她的肩头,反握住了她的手,“臣的心中,一直有。” 相拥片刻后,昭阳公主从她怀中走出,回到案前坐下。 “既然你与元济交好,又一同共事,他的大婚,你要去帮忙吗?” “先前他便邀约我,做他的伴郎。”张景初走回茶炉前,缓缓坐下,将烹好的茶分出。 “好。”昭阳公主道,“你去吧,顺便代我向福昌县主道喜。” 张景初将一盏刚刚煮好的茶奉上,“得令。” ------- 是夜,昭阳公主看着身侧的枕边人,确认其熟睡后,撵了撵被褥,便从榻上爬起,小心翼翼的走出了房门。 不久后,宅中书斋的灯便被点亮,孙德明走到书桌前,研磨着墨水。 片刻后,昭阳公主将信纸卷起,装入一只拇指粗的竹筒中,用漆封盖。 “秘密送往河东。”昭阳公主吩咐道,“告诉河东节度使宋通,让他安分一点。” 孙德明伸手接过,叉手应道:“喏。” 而就在昭阳公主夜起离开床榻的一瞬间,张景初便从睡梦中醒来,睁开了双眼。 但一直至妻子离去,她也只是躺在榻上,没有任何的举动,同床异梦,自大婚后便是如此。 随着房门开合的声音,张景初转过身,睁着双眼,听着窗外从北方吹来的秋风。 --- 一匹快马疾驰在长安前往朔方的官道上,践踏着渭河北岸的黄泥。 经过几个日夜的狂奔,终于抵达了塞北的边境防线。 刚入秋不久,朔方之地便已变得寒冷无比,将士们纷纷换上了冬衣,而朝廷运来的军需,也多了御寒的炭火的供给,比盐粮先到。 朔方节度使萧道安坐在炭盆前,手中拿着一封密信,在火堆前烘烤,读完密信的内容后,脸色变得异常沉重。 一名绿袍官员来到了营地,并走到主帐前,“姜掌书记。”营中将士纷纷行礼。 掌书记姜尧闻唤进入大军主帐,走到萧道安跟前,叉手行礼道:“国公。” “稚圭。”萧道安抬起头,并伸手示意他坐下。 姜尧拿来一张软垫,在火盆前跪坐下,“国公急传下官,可是有要紧之事?” 萧道安将手中的密信递过,“你自己看吧。” 姜尧接过,仔细的阅览过后,双目震惊,“这...” “这未免太过胆大包天了吧。”姜尧既震惊又愤怒,“我等边关将士,为国戍边,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下,为了国家的安宁浴血奋战,而朝中那些文官,竟然中饱私囊,在军需上动上手脚,不管边关将士的死活。” “国公,这个李良远...”姜尧皱着眉头,“身为中书令,竟敢私扣军需,替换官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圣人既然任命与重用了李良远的长子为转运使,便是让李良远来掣肘吾。”萧道安说道,“圣人倚靠吾戍边与威慑四方,同时又忌惮与害怕吾。” “不管怎么样,在军需上动手脚,这无异于窃国,卖国。”姜尧作为文臣,又作为边关随行的属官,心中气愤不已,“这是小人作为。” “李良远不就是小人吗。”萧道安道,“圣人也不是第一次用小人制约权臣了。” “国公打算怎么应对?”姜尧问道,“粮食的问题,军中尚可解决,可是这盐,光是开采,工序便已是繁琐,我们无法自行生产。” “我们还有多少囤盐?”萧道安问道。 姜尧于是从怀中拿出账册,“粮食倒是有剩余,足够撑过今年冬天,但我们的盐已经所剩不多了,只够半月之用,所以下官才向朝廷催促。” “朝廷的补给不及时,而盐的问题,如果长期得不到解决,我军将士危矣,若在这个时期,辽人突然发动战争,那么朔方危矣。”姜尧又提醒道。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道。”萧道安说道,“事涉军中,此事非同小可,李良远掌管户部多年,对边境的供给虽然没有那么尽心,但也在职责当中,一些小的插曲,吾能接受,如今却做出这种事,吾想,他还没有愚蠢到自掘坟墓,如果不是圣人在背后撑腰,他怎敢如此。” 说罢,萧道安将密信扔进炭盆中烧毁,姜尧看着炭盆中燃烧的火焰。 “塞北的秋冬荒凉,因此秋天一过,边关就要起战事,每年这个时候,军中也会警惕辽人的南下掠夺,没有盐,军队就没有战力。”姜尧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盐的问题。” “朝廷既然不愿意向吾提供盐,”萧道安也在思考盐的问题,“难道吾能依靠的只有朝廷吗,能提供盐粮的,也不止是朝廷吧。” “国公是指,河东?”姜尧道,“不可。”他连忙抬手反驳。 “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我麾下的将士客死在他乡。”萧道安忍着心中的怒火,“他们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被国人猜忌与算计。” “国公如果向河东伸出手,”姜尧看着萧道安,“恐怕正中李良远的计谋。” “那又如何!”萧道安道,“君王不仁,我又何须再有顾及。” “若真是惹急了,吾便与河东同谋,挥兵南下,直取长安。”萧道安又道。 “气话!”姜尧道,他深知朔方与朝廷是相互制约,谁也奈何不了谁,而打破这个僵局所要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所以才会僵持多年,“国公的亲眷皆在长安,京畿有禁军等重兵把守,陇右还有李卯真,再加上北方的辽人虎视眈眈,一旦撤兵朔方,后果不堪设想。” 萧道安听后,瞪着充血的双眼,“稚圭你知道,我以军功立足,戎马半生,此地是我功成之地,却也是困住我的地方。” “成也在朔方,败也在朔方。”萧道安咬紧牙关,“忠也不是,不忠也不是。” “我难道不清楚吗,打破这个僵局的办法,不是我死,就是皇帝。”萧道安又道,“看谁活得更久。” “我死之后还有二郎,这些年我将他带在身边,就是为了预防身后之事。” “但是储君,是与皇帝一条心,他终究是李家的儿子。”萧道安继续道,“我苦寻其它破局之法,只要我的长子进入中书门下拜相,李良远就奈何不了我。” “谁曾知道,竟被一个乡野来的无名小子坏了我的大计。”萧道安越想越气,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更可笑的是,我唯一的外孙,还百般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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