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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她全明白了。是七岁那年的南巡。 “是你?” “是我。” 凌愿记忆中那个十几岁的温柔少女和眼前的王妃重叠。她不知道,同时凌愿自己和二十年前的吴绾身影,在某人眼中也重叠起来。 原来如此。 可李惊羽说情还了。 凌愿可不想这么算了。现在的李惊羽对她来说,用处可不少。 当即她就双手握住李惊羽的手,眼神诚恳:“我没忘。我只是没想到…” 李惊羽眼中早已泪光闪闪,却说不出话来。她与吴绾母女俩的缘分很浅,或许在外人眼中根本不算什么。 但李惊羽本是个很平凡的人,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可讲。只有浅浅的情意,露出一个小角。是因为埋得太深。 “可你不该随意出宫的。”李惊羽正色道,“你这样,我会认为你对兰宛别有歹心。我这次帮你,是念在旧日情谊。但我也要对兰宛负责,明日我会和兰宛王说放你和阿星走。” 要是在以前凌愿兴许就答应了。在外头她能更方便联系伶婳等人。玉城城主不知,她已经将伶婳悄悄撬成自己人了。 可凌愿现在有点舍不得。她刚对李长安起了点兴致,正是新鲜时候。以后她也不想再见李长安,还不如现在就把事情明白。 李惊羽实在好哄,凌愿决定继续卖惨:“阿姊,我对兰宛实无歹心。凌府灭门,我也是侥幸逃脱,这么多年来凭镜十四身份走南闯北,只是想为我凌家寻个清白。” “我是凌愿这事,只有阿姊你知,还望保密。否则,我定是也活不了。” 李惊羽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可你…” 第30章 枯木逢春 凌愿勾手,让李惊羽凑近些。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李惊羽脸色一变:“你…” 凌愿没说话,冲着她笑了一下,神情微妙。 李惊羽手快把袖子扣烂了,最后还是说:“好。”就离开了。 新年就这样顺利过着。 兰宛的日子平淡,行宫中又不能带剑,李长安从凌愿发间一抹红色得了灵感,随意拣了一枝梅枝。 这梅枝很长很直,李长安就将它充作长风剑。她似乎在效仿古人闻鸡起舞,日日清晨都要在在中庭中练一个时辰。 某日卯时,凌愿意外醒了。抬头向窗外看去,发现昨夜下了雪,覆盖在地上有点像兔毛。 兔子,好吃。 她顿时饿了,溜去庖屋想找点什么吃来。很不幸庖屋里现有的都是她不爱吃的兰宛特产。 凌愿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个点强行把人家庖人叫醒也太不道德。只好失望而归,走到半路,却听见隐隐有破空之声。 于是她循声走去,发现后院庭中那棵高大的槐树下被扫开一块空地。 李长安在树下一袭红衣,白布蒙眼。手中明明是一截枯朽的枝干,却势如破竹,杀气四溢,使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来。 一剑劈出,破风之声穿膜入耳,寒意刺骨。 凌愿一个丝毫不懂武术的人都看得挪不开眼,瞬间明白了越此星为何如此崇拜李长安了。 她悄悄跳上槐树,占个高位。 凌愿看得入迷,不知何时李长安反手挽了个剑花,从背后收回花枝,准备下一次出招。 凌愿不禁感叹要是真剑该有多好看,忽然心内一动,抓出腰间竹篪,两手向内握住,递到唇边。 解青云笛子吹得好,本也想教凌愿吹笛子。但凌愿觉得笛子普通,于是学了篪。篪既有箫音,又有笛音,而且使用场景更加正式,一般也不会有人起哄让她来一段。 虽说这支竹篪她一直带在身上,但许久没吹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 凌愿轻笑一声,将竹篪凑近嘴唇。 李长安一招刺出的同时,篪的悲凉之音流了出来。 听到篪声的李长安没有丝毫停顿,一提一搅,穿剑入云。 随着篪声,她手上动作越来越快,花枝被甩出残影。 李长安面上不动,力度也分毫不减,使得一套剑招行云流水,节奏全然符合音律,忧愁中含有洒脱,悲哀中自有豁达,叫人目不能移,生怕错过一点。 篪声到了最激烈之时,李长安一剑猛地刺出。三千客,平生意,不过此剑而已。 这一剑刺出,并不是最开始那样的杀伐果断,从手中花枝蔓延出的是一丝生机春意。篪声停止,余音激荡,与枝间延展出的春意一起弥漫六合,惊天动地。 她立定,悠悠收枝回身,单手将眼上白布扯下一角,露出一只右眼。一粒白雪落在她眼睫。 又下雪了。 院内空无一人,只有小雪像盐粒似的飘飘荡荡,悠悠然降下。一切如初。 李长安直至今日才明白,从前阿娘教她,说剑的用处不止杀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算太晚。 凌愿飞快地跳下树,跑到最近一道长廊转角处,背靠着墙。却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呼吸急促,心跳疼痛如催。 她仔细听着侍卫向李长安问好一李长安已经回去了。这才做贼似的溜回自己卧房,一路上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完了。 好热。 她脱掉外袍风帽,急急灌下一壶冷水。冷水从她脸上滑至颈间,湿了衣裳,却还是不够。 凌愿将面具一把摘下,连着那已被手汗浸湿的见鬼的竹篪扔到桌上,就一头扎进床上冷被里。 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将天地搅为一团,只是更加燥热,像发热了一样。 凌愿又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好冷静一下。但她实在心疼自己,于是给被子来了一拳。 被她体温捂热的被子很暖,拳头打上去软绵绵的,毫无作用。 凌愿垂头丧气,想尖叫,又怕有人听到,乱七八糟地扭来扭去,折腾了好一番。最终只身穿一件单薄且被扯开一大半的里衣,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头发散乱,被子已被踢下床底。她呆滞地盯着房梁某一点,不知多久才勉强接受一件事: 她喜欢李长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把凌愿吓了一大跳,仔细想想却也有迹可循。 难怪她之前总想躲着李长安,难怪忍不住向李惊羽多打探她一些,难怪舍不得离开行宫。 不过,凌愿现在又有了一个新问题: 我能喜欢李长安吗? 凌愿侧头看去,黄金面具和竹篪静静躺在桌上,并不知道她的矛盾。 她叹了口气,翻身捞起被子,把脸蒙了进去。片刻后她又将被子拉开,在快要窒息之际露出涨红的脸来喘气,最后只有一个想法: 我好喜欢她。 李长安对于自己孔雀开屏真吸引到了凌愿的事一无所知。她已习惯了对方一向的躲避,对整日都没见到凌愿毫不意外。 第二日晚。李长安刚沐浴完,正准备去泡温泉。 兰宛通大梁的山路已经通了,她不日就要离开,便想抓紧这几天好好泡会兰宛特产的天然温泉。 谁知还没选好衣裳,四七却突然催她去后院看看。 她觉得莫名其妙,四七却表情神秘,也不肯告诉她去后院干嘛。 算了,去看看也没什么。李长安应下,往后院走去。 后院静悄悄的,除了风声外什么也没有。一弦弯月独自挂上树梢,借着雪色衬得天地都亮,好冷。什么也没有。 李长安转身欲走,忽听“哎呀”一声,赶忙伸手去捞。 一人就这样从天而降,正正落入她怀中。李长安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怔半天才把人放下。 凌愿理了理头发,这才抬头看李长安。 她穿得略显单薄,披一件月白大氅,风帽围了一圈纯白兔毛笼住脸,露出的鼻尖冻得发红,楚楚可怜,又被灿然笑意裁去大半。 凌愿怀中拿了一段孤枝,七八朵红梅在上开得正艳,就这样笑着看李长安,嗔道:“城外新开了好多梅花,我买了一车,可是只有这一枝与你相配。” 李长安怔住,藏在袖中的手暗暗使劲,指甲嵌入掌心,疼痛感使她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 凌愿看李长安不说话,凑近了些:“好看吗?” “嗯。"李长安不敢看凌愿,于是垂眼去看红梅。 凌愿轻笑一声,凑得更近。梅花香气泥杂她身上的清冽淡香让李长安不由得脚下退后半步。 她退她进。凌愿反而更近,摘下风帽,几缕乌发随风扬起,眼中侵略感将李长安一点点蚕食:“我是说,我好看吗? 李长安脑中一片混乱,她感受着对方呼吸热气,只能凭本能回答:“好看,很好看。” 凌愿右眉挑起,左眉眉头却蹙起,表情玩味,嗤笑:“木头。”踮脚,就这样轻轻落下一吻。 李长安瞳孔骤然放大,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心中山谷有了缺口。 她耳根连着脖颈迅速染红,全身发烫。李长安觉得这样不好,退后两步,微微侧头,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角,眼尾泛红,不可置信地看向凌愿:“你…!” 凌愿被打断了也不恼,只觉得李长安一副被轻薄的样子很可爱。她心内隐隐有调戏良家妇女的快感,就站在原地静静看她。 李长安冷静一会后开始理头发、理衣裳,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我要走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现在要去泡温泉,真的。现在太晚了,我必须要走...” 凌愿看她说半天要走却一步未动,手忙脚乱却越理越乱。心内想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吓到她了。她故作委屈道:“殿下见谅。是我唐突…我先走了。”说罢就转向门口。 果然还没抬脚,凌愿就感到衣袖被拉住了。她回头,李长安只是望着她,不置一词。 凌愿看见李长安眼中冰山融成一滩春水,就快要滴出来。于是舍不得再逗,怜爱地看着她:“我陪你去。” 李长安泡在温泉里,只觉口干舌燥,舔了下嘴,又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吻,脸上顿时飞霞一片。 周围雾气氤氲,她置身其中心烦意乱,胆怯又隐隐期待。忽然,她听到身后凌愿叫她。 “殿下,转过来。” “...”李长安明显犹豫,“我不好看。” 凌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禁失笑:“什么?” 李长安沉默片刻,将半垂的头发挽起来,露出雪白的脖颈和同样苍白,却布满伤疤的后背。 她似乎生怕凌愿看清,很快向水里沉去,只露出脖子以上。 但凌愿还是看见了。 淤青、疤痕,各种各样的仍在她的后背上交错,顺着脊梁隐入水中,又像是白空纸上无端洒了一瓶墨。 凌愿没再笑了,默默走近,温声道:“我替你看。你不要再看了。” 李长安感到眼上被蒙了一条布,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隐隐约约地看个大概轮廓。 然而失了视线,听觉、嗅感、触觉都比平日敏感十倍。水花溅到她脸上,水声入耳,水流在她周身荡漾,撞击。 凌愿也下到温泉里了。 第31章 跑路 李长安咽了咽口水,仰头去感受凌愿的方向。 凌愿凑上前来,用冰凉的面具撞她鼻尖。李长安吃痛,头向侧偏。凌愿就笑,摘下面具往岸上走,放好便又回来。 温热气息在她耳畔颈间拂过,最后停在唇边。李长安想去吻,对方偏偏躲开,而后又用鼻尖擦过她的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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