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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最擅外交,西戎使者眼光更是毒辣,一眼看到他腰带上的卷草纹,知道不是一般人物。 只得摆着一张笑脸迎上去,看着那张脸想了一会,西戎使者才道:“齐北侯府家的小公子?今儿怎么得空到四方馆来了?” 他认得杨恒康,杨恒康却认不得他。讪讪一笑,问道:“大人是…?” 西戎使者也不意外,报上姓名,又向杨恒康要鱼符。 杨恒康摇摇头,没有。 “家牒呢?”西戎使者依旧笑得和善,“不过要麻烦些。” 杨恒康又摇摇头。 西戎使者心下了然。哦,偷跑过来的。 杨恒康擦了下鼻子,将惹眼的木盒打开,取出里头的油纸伞来,道:“我是来归还此物的。” 西戎使者一看,那伞柄上的确刻的是四方馆特有的纹样,便道过谢,拿着伞转身。 “…等等!” “杨公子,还有什么事情吗?”西戎使者只得住脚,转过头来时重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杨恒康看着那柄伞:“使者大人,我可以见见这伞的主人吗?” “四方馆人人都有一把这样的伞。可问杨公子要见之人姓甚名谁?” “这…不知道。” “官职如何?” “也不知道。” 得。不仅是一要二没有,还一问二不知。西戎使者懒得理他,抱歉道自己无能为力,转身就走。 “…等等!”杨恒康快步拦在他面前,“这个人…” “怎么?” “很漂亮!美若天仙!” “……” 西戎使者心道。难怪人家都说齐北府家一双姊弟,是一个痴一个傻,还真不错。 他失了耐心,对着杨恒康行过一礼:“杨公子既无鱼符,便请回吧。在下还有要事要办,我四方馆内的女子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不是的,不是的。”杨恒康也急起来,拽住西戎使者的袖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还欠这位娘子钱。” 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可偏偏杨恒康多半个字都不知道。两人就在门口拉扯了一阵,惹得不少人都来看热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尖的已经认出了杨恒康。不时有“齐北”“杨家”等窃窃私语声,甚至有胆大的说出了“安昭”二字。 杨恒康听了又气又羞。 气的是这些人专爱搬弄是非,安昭殿下从来没同意过这桩婚事,最多也只能算是阿姊一厢情愿。 她只是拜访过杨家十几次,那些人就造这样的谣,实在可恨!杨恒康自己甚至只远远地望见过安昭殿下几次,又被她周身那股冷冰冰的气场所退。 羞的是他活了十九年,自认为最丢人的两件事在三天内接连发生,还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杨恒康脸皮薄,又不善言辞,越说越脸红。想拉着西戎使者先进去又被阻拦,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人群里突然走出一个身着月白色袄裙的娘子。 “使者大人安好?”凌愿慢悠悠地对西戎使者行过一礼,微笑道,“门口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西戎使者叉手回礼,一旁的杨恒康睁大了眼,叫道:“是你!” 凌愿对杨恒康眨眨眼:“是你呀,小郎君。”又转头对西戎使者说,“这位公子与我有要事商议,劳烦行个方便。” 西戎使者又不是个傻的,知道人堆的越来越多也影响不好,忙道:“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玉安舍人这么说了,我们便快进去吧。” 说完,三人便进了四方馆,留下看热闹的群众大眼瞪小眼,最后也只有散了。 俗话说官高半阶压死人,何况太子舍人比四方使者官位高的不止一点。西戎使者哪敢多话? 为二人在亭中置办了茶案,西戎使者也不敢多管闲事,退下去继续整理蕃国物产名单了,只是临走时偷偷瞅了二人好几眼。 杨恒康不好意思让娘子先开口,自己又嘴笨。脑子一抽,将那木盒子放在案上,示意凌愿打开。 凌愿一打开,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郎君,是齐北府的公子?” 杨恒康与那日打扮不同,玉带上的卷草纹很好认,代表身份的鱼袋也挂在上面。不意外被人认出身份。 “是。在下名恒康,乃齐北府的三公子,上有一姐二兄。敢问娘子尊名?” 凌愿笑笑:“叫我玉安就好。”又把盒子妥善盖好,推了回去。 “好。玉安娘子…”杨恒康看凌愿把盒子推回来,才猛然想起伞已经交给西戎使者了。 他脸色一瞬间红紫交加,颜色当真是精彩极了。赶忙结结巴巴解释半天,也不知道对面相没相信,泄了气般趴在桌上,懊恼地说自己不太会讲话,希望不要得罪了玉安娘子。 凌愿始终未置一词,只是盯着他笑。说不上友善还是讥讽,可能只是单纯觉得杨恒康好笑。 杨恒康也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叹了口气,道:“那日一别,没想到娘子走得如此迅速,还未来得及报恩。” “公子不必介怀。玉安不过是有公务在身,不能多等公子了。” 杨恒康认真道:“嗯。我猜也是。娘子蕙质兰心,聪颖过人,在仕途上一定大有作为。” “噗。这是如何看出的?公子方才还道不会说话。这会倒是弄得玉安分不清真心假意了。想来奉承我一介小官也是无用,便当是公子在夸奖在下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觉得玉安娘子很厉害!”杨恒康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真心实意道,“说起来,我回来找娘子时,竟在离茶摊不远处找到了钱袋,果然是掉在地上了。没有娘子我定是找不到,娘子可真是我的福星!” 凌愿笑眯眯道:“不敢当,不敢当。分码是公子是吉人自有福。”她这也算是心安理得的认了。毕竟没有凌愿,杨恒康的钱袋其实根本就不会丢。 不管怎么说,一个下午聊过去,杨恒康这个动辄离家出走的奇怪少年还真把凌愿当成了至交知己。 眼看宵禁将至,他只得离开,临走时还邀请凌愿有空来齐北府做客。 马车缓缓往齐北府驶去。凌愿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忽地举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只墨鸦迅速飞过来,亲密地帖着凌愿的手蹭了蹭,作臣服之态。 凌愿新写的信纸卷好放在它腿上绑的竹筒里,又往它嘴里喂了些吃食,最后才拍拍它的头,示意可以走了。 墨鸦恋恋不舍地扑腾了两下翅膀,随即滑入无边夜色,朝北飞去。 “咻—”一支羽箭穿云破风,精准地将墨鸦射了下来。 不一会,一只新的墨鸦飞入夜空,一路向北。 第101章 杨梅 “其实我觉得,你要拉杨恒宁做盟友,仅是多拜访几次根本没用。”凌愿两指夹着一枚黑棋,迅速落下一子。 李长安随即拿起一颗白棋,微微低头:“愿闻其详。” 凌愿笑:“说到底,杨恒宁想要撮合殿下与齐北府的小公子,不过是为了一个‘同’字。你同她是一家了,便是天然的盟友。即使告诉你的事再大逆不道,也可以赌被绑在一根绳上的殿下能使杨家免受牢狱之灾。” “杨恒宁也是在担心呀。” “依你所见,如何?”李长安看着凌愿慢慢将手伸入棋笥中。她落子总是很快,拿棋的速度就慢了。 黑子由和田墨玉特制,质地细腻,色如点漆。比墨玉还要细腻的指尖在其上点了一点,再慢慢擦过几枚黑亮温润的棋子,才找到一枚称心如意的。 素白的手指拈着纯黑的棋子,黑白分明,漂亮极了。 “发什么呆。”凌愿张开五指在李长安面前晃了两下,“和我下棋还不专心。你要输了。” “本来就下不过你。”李长安道,“接着说吧。” “唔。你要求人,总得有些诚意。”凌愿想了想,“我看那些金银财宝杨恒宁都不感兴趣。她既爱马,你不如送匹难得的。不仅是好,更要特别…我看昫夜就很不错。” 一墙之隔传来昫夜的嘶鸣声,还刨了两下蹄子,足见不满。 凌愿笑道:“开玩笑。昫夜那么好,是我也舍不得送。” 昫夜发出了满意的咴咴声。 李长安略一沉吟:“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个好的。我府上有一匹大宛马,名‘凛昼’,与昫夜同出一牝。” “既好,怎圈在府里?” “凛昼性情过烈难驯,不能与其他骏马共处,只有单独养在府上。” “说不定这个正好。”凌愿看着棋局,忽地眼睛一亮,“我赢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安昭输得心服口服。请大人责罚。” “罚先留着,大人我还有事。”凌愿起身,在李长安颊边落下轻轻一吻,“走了。” 李长安怔了一下,凌愿却是转身出门,往右拐。待她反应过来时,只见一小段衣带向后飘起,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李长安收回伸出的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又慢慢的收拢五指。 …… 凌愿是真的有事。 她虽仅经锦茶一行,升官至太子舍人,文书流转之类的事却用不着她。兴许是念着她才入梁都不久,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总之,右庶子没给她安排过什么麻烦事。 今日是十月初一,凌愿早晨和往常一样先去了右春坊,得知皇后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城西施粥。以往东宫会派遣一位舍人去辅助皇后,以表孝心。 君不妄动。太子自然不会亲自去,于是都由先前的那位太子舍人去城西。凌愿既替了人家的位置,这事理所应当就由她去办。 说是辅助,其实不过也是看看。凌愿连主事都不用点,轻装上阵,用过早饭后便直往城西而行。 她上次来梁都时还放火烧了大理寺,如今却是以太子舍人的身份理所应当地骑着马在街上走,百姓主动避让,不时还有其他官员与她这位新晋红人打招呼。 如此天差地别,凌愿心内不知该作何感想,却偶然遇到了一个地方党的官员。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凌愿便转身进了一家酒楼。 谁知有那么巧,出来时就看见李长安在大堂正与人作别。凌愿瞟着楼下跟踪自己的探子,心内一动,就地对李长安不阴不阳地出言讽刺了几句。李长安会意,立马反唇相讥。 凌愿当然投桃报李。 不出三句话,李长安的手已经按在长风上了,两人剑拔弩张地似乎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几位官员吓得赶紧来劝架。却被李长安以私人恩怨拒了回去。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李长安冷笑一声,拉着凌愿的袖子就往后门走。 凌愿酿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骂了几句,却抵不过李长安的力气,被硬拉着走。在场的都清楚李长安的脾气,也明白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太子舍人去得罪安昭殿下的道理。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劝了两句。李长安停住脚,冷冷扫了一圈,吓得那位老者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声音不大不小:“本宫做事,轮得到诸位指教?”众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拦。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造孽啊…居功自傲…目无法纪…”那位老者颤抖着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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