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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凌愿耸耸肩,又随意问了几句,都只得到了点头摇头的回复。连问她是什么时候出发,也只会点点头。 一年没见,宋弦性子还是意料之中的孤僻。她本就不能说话,也不爱与人交流。凌愿说话她就乱回,不说话就盯着自己的手。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心事,应当就是在放空。 轿内连个车帘也没。凌愿透过门缝一瞧,几名金吾卫正在兢兢业业地巡视,经过这轿子时,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了。仿若什么也没看见。 凌愿心中暗想,如今李长安在梁都果然是有些势力,连金吾卫都能直接掌控。看他们那习以为常的样子,安昭府应当不是第一次犯禁。 她既看不清路,又没在梁都这片走过。干脆闭上眼假寐,心中暗自记着拐了几道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轿子再一次停下来。宋弦戳了戳凌愿,摊开手。 凌愿了然,把铜鱼符交给她。 应当到安昭府了。 安昭府位于东市附近的崇仁坊,闹中取静。不但位置好,离皇城和别宫都近,规模也是绝无仅有,五进的院子,独占小半个坊。 凌府在州府中已算奢华,面积却也不到安昭府的十分之一。 宋弦拿着铜符径直下车。很快,抬轿的换了一批人,她们手脚更稳当些,轿子一丝颠簸也无。 一呼之间,软轿再次被放下来,轿门被轻轻拉开,李长安一只手抵在门上,正微笑着看向凌愿。 她夜间又换了另一样打扮,一身月白色的衫子,肩上搭了条素色帔帛,懒懒挽了个簪子,几缕碎发垂在耳后。倒是有几分温柔的意思。 凌愿对她眨了下眼,李长安立刻递出掌心,要扶她下轿。她于是也伸出一只手来,嗔道:“二殿下倒是好大的胆子,太子舍人也敢拐走?” 李长安哼道:“明明是他先带走了我的人,我还要找他算账呢。” “谁是你的人呀。”凌愿说着又将手抽回,不满地瞪着李长安。 “当然是…难不成还有谁?” “我才不要是。” 李长安看了眼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忙看着凌愿道:“好娘子,快饶了我罢。你明知我是你的人。” 她神情诚恳,看起来又格外可爱。凌愿忍不住笑了一声,一边牵过她的手下轿,一边说:“哪里有那么娇气,还要人扶。” 这里倒是种了不少竹子,点点黄色相缀,整体仍是一派绿意清雅。轿子就停在一座被竹林掩映的一进小院前。木制的门楣上挂了块匾额,却没有题字。 没料到李长安竟会先把她带来这里。凌愿几乎是在看到匾额的同时就猜到了里面住的是谁。 许是近乡情怯,她咽了咽口水,并没有立刻上前。 李长安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柔声鼓励道:“走吧。” 两人并肩跨过门槛,几步来到中堂前。李长安却刹住脚,退至一旁,对着凌愿施施然行了个礼,比出“请”的动作来。 凌愿哑然失笑:“我自己去?” 李长安“嗯”了一声。 “好。多谢。”凌愿向后退了一步,理了理衣摆,双膝跪地,手也按在地上,头快速地一磕即起,郑重地对她行了个顿首礼。 她这套动作做得很快,以至于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凌愿就已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随手拍了两下并不存在的灰,柔声道:“那我进去了。” 中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凌愿见着里头那个人,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还是李长安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回神,又把门阖上,让他二人单独说会话。 凌愿艰难地张口,声音有点涩:“小墨…” 林梓墨隔着一方桌案,唇边浮起浅淡的笑意,叉手问好:“小姐。好久不见。” …… 刚刚过了一炷香,中堂的门就被再度打开。凌愿一个人走了出来,看起来心情颇佳。 迎着李长安有些诧异的目光,凌愿道:“走吧。” “去哪?” “你府上,谁说了算?”凌愿牵过她的手,催道,“快走啦。” 李长安便不再说话。 安昭府修建的并不俗气浮华,多兰桂竹木,白墙青瓦,映得月影斑驳,很是清雅。 两人默默走了一阵,凌愿问道:“你不问我和林公子说了什么?” “你想我问吗?” “你想知道我和林公子说了你什么吗?” “……”李长安认真的想了一回,道,“我虽不喜林公子,但他的确是皎皎君子。”言下之意是林梓墨还不至于说李长安的坏话。 凌愿笑了:“好巧,他也是这么说你的。说安昭殿下是谦谦君子,冰壶玉衡,皎皎如练。” 明明是林梓墨用来夸她的词,从凌愿唇中吐出,就带了那么几丝玩味的意味,令人耳热。李长安“嗯”了一声,回道:“林公子也是温良恭俭,穆穆如璋。” 凌愿笑得站不住:“你们这是在彰显自己知道的词多么?既然都认为对方好,怎么还是不喜呢?” 李长安微微皱眉:“别提他了。你今晚明明是来见我的。” “唉哟。”凌愿假装一副很惊讶的样子,“多谢二殿下提醒了。” 两人沿着湖边散了半圈,已是亥时末。凌愿平日睡得更晚,此刻却打了个哈欠,定在原地不肯再走,也拉住李长安:“还要走多远?” 李长安回头问道:“就在前头那屋子,你累了么?” 凌愿闻言,拽着李长安走得八面生风:“我可得好好审你一番,有什么累?你的剑呢?” 俄顷至殿前,雕花门楣上也有个匾额,这回倒是题了字,是“青鸟斋”,黑木金字,在夜间仿若闪着光。那字苍劲又不失风骨,洒脱里带了三分凌厉。 凌愿三岁学字,什么大师的作品没见过,一时竟没辨出这是哪位大家的。见她疑惑,李长安适时补充道:“我阿娘写的,用剑。” 进了门凌愿才发觉,这是李长安的书斋。 正中搁了张极长的乌木书案,左摆沙盘和成堆的书信,右放未完工的武器,只有中间摆了些纸砚。屋内没设风雅字画,而是挂了一张极大的毡布,上面绘的是整个大梁的地形图。 “你这些东西被我看见了,不要紧?”凌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细细端详一番,指着某处说:“喏,这块标错了。前年山崩,九个村子都移到一百里外的朔原镇了。” 李长安没答要不要紧,只是说:“《十四锦绣》,这是阿娘还在时画的。” 那地图足有两人高,江山古迹均绘得精细入微,几乎没有差错。 “这手笔像为一人所作,谢娘子当真厉害。”凌愿不禁叹道。 “嗯。阿娘曾游历山川,一剑行江过海。”李长安走过来,仰头看那“十四锦绣”辉煌四字,又伸手摸了摸山脉起伏。 凌愿又指出几个谬处,趁热打铁道:“我既帮你修正如此多,二殿下是不是该礼尚往来?” 李长安眨了眨眼:“这也不算秘密,松心殿内就有仿品。若你喜欢,我明日叫人誊个小的。” 凌愿眼睛一亮:“这多麻烦——就叫四七来好了。”想了想又说,“再让六二来检查吧。”她怕四七给她使绊子。 越过屏风往里走,长风正好端端架在台上,旁边并放着一把软剑,料想应当是破浪了。凌愿冲李长安一扬眉,随即拿起长风,架在李长安颈间:“我问你答,不许撒谎。” 李长安:“不出鞘么?” “有这个必要么?”凌愿用长风拍了拍李长安的脸,“老实些,第一个问题,你和杨恒康什么关系?” “欲与盟者之弟。”李长安迅速答道。 弟弟?凌愿皱眉,仔细想了一会,才道:“杨恒宁?” 杨恒宁是齐北公府的大小姐,年已三十又二,仍未出嫁,一直住在齐北王府。 她为人低调,不爱花草女红,却在驭马之术上颇有建树,平素只来往于齐北王府与皇家马场之间。 除了听说这人十分正直,极度爱马以外,凌愿对杨恒宁几乎是一无所知,甚至觉得差了一辈。 “你找她结盟做什么?”凌愿懒得去猜,干脆问这个“欲盟者”。 第98章 驯马 梁历六年,杨恒宁十七,在梁都的一家马场作一个驯马女,不大与人打交道,只爱与烈马相伴。 某日,一匹快马疯了般自朱雀大街冲来,差点将街上其他人撞倒。有几人开口欲骂,见那衣服是官家的又不好出声,讪讪而归。 杨恒宁路过,被急着避马的人群撞倒。她慢吞吞地起身,对那人不住的道歉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远远望着那匹极速奔驰的骏马,眼睛亮亮的:“好马!” “什么?” “照这个样子,恐怕要废…”杨恒宁自顾自地低声道,在他人疑惑的目光中走开了。 谁知刚刚过了两个时辰,马场里突然来了个剑眉朗目、长身玉立的郎君。 那人穿着不凡,出手更是阔绰,一开口就要走了马场里所有的上等马。 见杨恒宁正在喂马,他便走过来问,这里哪匹马是最好的。 马场主人连忙将一匹漂亮健壮的龙驹牵过来,对其称赞不已。杨恒宁弯腰放下一桶马食,也不看他,只是点头示意远处正在发狂怒吼的大宛马:“这只。” 那匹大宛马果然漂亮,只是鬃毛逆立,声如山倒。 郎君来了兴致,想也不想便强行翻身上马,也毫不意外地被甩了下来。 马场主人紧张得要命,生怕伤了贵人,连忙去看郎君情况,又骂了杨恒宁几句。那郎君华贵的衣裳上沾满了尘土,却躺在地上哈哈大笑,好似浑不在意。 杨恒宁淡淡道:“马不是这样驯的。” 郎君道:“哦?看来你很懂马。” 杨恒宁指着马场主人:“比他懂。龙驹虽健壮高大,但只能作炫耀之物,不如大宛马能够冲锋陷阵。” 马场主人呆了,刚要发作,一阵肆意的大笑之声响起,使他只能在一旁赔笑。 “好!说得好。”那郎君拊掌大笑,“好一个驯马女。娘子可愿与在下一同去伐北狄?” 杨恒宁在大宛马的嘶吼声中只问了一个问题:“有好马?” “有的是。” 于是她跟着谢景涯走了。 “她是当年那场大战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李长安没明说的是哪场大战,但凌愿心里明白。 换句话说,大梁人都知道。 那是大梁开国以来输得最惨的一役。 梁历六年秋末,北狄突然进犯。北狄骚扰本是常事,他们去年就被四景军打得落花流水,于是所有人只把这次北狄的进攻看作一场普通的战役。 更何况,四景军大将军和行军长史还会亲自出马。大将军谢景涯从来都是百战百胜,长史谢景一一向算无遗策。二人联璧,统领的四景军可谓是所向披靡,从无败绩,几乎成了一段神话。 事情刚开始也是这样发展的。四景军一日千里,如神兵天降,无往不利。当北边来报说就要深入敌腹,催促援军后勤时,梁都这边都已经备好了庆功宴。 可就在那之后,变故陡生。 谢景涯终究败了。谢景一身死,带去的四景军也几乎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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