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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得换。夕日欲颓时,他们便在岐甘国落脚。 凌愿笑吟吟地为陈谨椒斟酒:“恭贺学士。下官从前说博士将称公侯,果然没错吧?” 陈谨椒心里很得意,但还是矜持地抿了一小口酒,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叫别人听去了,还以为我陈谨椒是什么人呢。” 如今凌愿已很得陈谨椒信任,境况与以前大不相同。不得不说聪明人总是有共通处的。许多事情陈谨椒交给手下人,都不能很得心意,凌愿却能一下明白她的意思。 且她聪明但不张扬,还不居功自傲。一旦有功,都先拐去陈谨椒身上,又顺带把陈谨椒自己哄得七荤八素的,叫人受用得紧。态度还十分的好。 就比如现在,凌愿听了这句也知道怎样迅速圆过去:“博士是什么人,使团的各位还能不清楚?众心所望,可都在博士一人身上。” 她凑近了些,单手撑着脸,食指在眼角点了点:“瞧我这双眼。别人都说我目力好,博士可别叫下官丢了这份面子呀~” 陈谨椒哼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番:“玉安娘子才是好福气,从今身份也彻底洗清,成了朝廷命官。” 凌愿站起身来,一边为她布菜,一边委屈地叹气:“岂不善哉?下官伴在博士身边许久,也算终于有个名分。” “胡说八道。”陈谨椒笑了,“快先吃饭。” 凌愿笑着应了,坐下来和陈谨椒一同用膳,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七月前,锦茶使团初到岐甘国。在解决了奚溶的问题后,李长安便得了诏令回梁。算算日子,她就是走得再慢,现在也应该在梁都住上起码三月了。 还记得张离屿走的时候特别不高兴。原因是大梁在娄烨设了都护,念着张家有功,便派了丞相府的长子上任。 圣上召李长安的令连着贺喜张离屿的报是一起来的。于是张离屿骂骂咧咧地回了大梁,势必要把这事和她的废物弟弟闹个明白。 不过说是设了都护,娄烨国现在的国君仍是夆的一个兄弟。这也是凌愿建议的。娄烨国风毕竟与大梁不同,民众信仰又极忠诚,用大梁州府的那套法子行不通。 夆既然要造雨这个神,又要杀她。他们便不介意为夆安排个背叛恕维多的神话,将天命所归安到他软弱的堂兄弟身上。然而实际的掌权者仍是大梁。 没了一个公主的岐甘并没有得到太多好处,自然不满。李长安作为皇亲当然得亲去安抚,保障锦茶古道的顺利通行。而接下来的事,却并不怎么用得着她了。 她本来就不该离开大梁那么久,被召回也是应该。且凌愿在岐甘国也找到了她想要的燃料火药,威力巨大,前途光明。本应该开心才对。 只是凌愿不慎做了刻舟求剑的楚人。在故地便想起某个人,心头闷闷的,无法排解。 而且,凌愿记起来李长安疑似会有一个驸马。谁知道她这趟回去是不是去成亲的?如果她是专门回去议亲,等锦茶使团到了梁都,李长安恐怕都完婚了。 要是李正罡暴毙,让安昭守孝三年的话,她倒还可以慢慢回去。如果李正罡死了……凌愿想入非非,忍不住发笑,被陈谨椒注意到。 陈谨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凌愿从善如流地微笑道:“终于可以回大梁吃饭了。这外邦膳食虽然新鲜,但总之不怎么合胃口。” 陈谨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凌愿礼貌性地笑了一下,继续边吃边想。 虽她也知道。成亲多半是假,政治斗争才真。毕竟李长安喜欢的人是自己。 可一想到梁都将要变天,自己却还在这鄙远之地,无法作为,便更加难受。 据玉城城主给的消息… 太子殿下说了… 陈谨椒深深地看了凌愿一眼,端起碗为她盛汤。 两人各怀鬼胎,谁也不知道谁的心思,只是平静地在这张桌子上将饭用完。 …… “阿星,还在练功?” 越此星劈出一刀,将无数飘落的绿叶斩成两半。她将鸳鸯刀收好,露出一口白牙:“等你回来,我闲着无聊。” 凌愿走过去递给她一方新帕,叫她擦擦汗。 “事情都办得怎么样了?” “唔。挺好的吧!”越此星心虚地挠挠头,“我把账簿带来了,待会你瞧瞧。” 凌愿眯着眼,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练武做得这般好,怎得就对算术如此不上心!难不成叫你拨个算盘比移山还难!” “你别打我头,会长不高!”越此星捂着脑袋嚷嚷。她至今也没搞懂镜十四到底为什么执着于让她学算术。 明明镜十四和秋娘的算学都一等一的好,水月行也有那么多能人,哪用得着她? “你都快十七了,我看也是长不了了。”凌愿毫不留情地又敲一下,“得亏咱们水月行没有欺瞒的,否则我看你这把刀都得被别人骗去。” 风起来了,吹过满院叶子,瑟瑟地起了凉意。 越此星委屈地揉着脑袋,无意间望到天边的圆月,于是问道:“我们还能回大梁过中秋吗?” “路上不耽误的话,应该能。”凌愿顺着她目光望向圆月,也被吸引住。 “那时在鸹易道遇险,还以为会葬身于山野。将锦茶古道一路走来,才发觉当时简直不算大事。” 越此星没什么太深的感触,只是赞叹道:“这月亮好大啊。” 凌愿又顺手敲了一下她:“回大梁过中秋吧?” “好。” 第95章 回朝 哄越此星去睡后,凌愿却没有立马回房。 夜渐深。不知何时云雾飘来,将圆月挡了个严实,连朦朦胧胧的光都未曾透露出半分。 天幕浓厚,黑得发绿,似乎将要倾城压下。 凌愿抬头看了眼天色,心头仿佛已经被稠密的黑绿色蒙住,隐隐有些闷。 选择在岐甘落脚,并不只是因为经鸹易道一事,大梁和岐甘干脆结为盟友,在岐甘设立了锦茶古道的一个中转点,需要多多来往打点。 凌愿从未忘记自己最初踏上锦茶古道的目的:夜流火。 事实证明她猜的不错。 先前取名叫“阿星”的器具,越此星觉得不好,便依着她改了个名字叫十四枪。 十四枪如弩机般能发射东西。只是射出的不是箭,而是火药。不仅威力比弩箭大,样式小巧,还操作简便。只可惜过于笨重,且火弹难控。 早在东女国,凌愿就意外找到一种矿石名瑾石。用它炼出的瑾铁比精铁要轻得多,还坚固得多,很好地改善了十四枪重难手持的缺点。 而岐甘的夜流火也没让凌愿失望。 只需在□□中掺入一小些夜流火,便可使火弹威力倍增,还不会提前爆炸损害枪体,且防潮。 只不过凌愿发现,想要最大发挥出夜流火的作用,就不该拿它做□□的调剂,而是将它本身作为一种武器。 古代传下过一种攻城利器:将火蒺藜中装入猛火油以抛石机掷出,可引大火不熄。只是在前朝居为奇货,价格昂贵且难以控制,慢慢被人忽略掉。 凌愿认为夜流火其实与猛火油差不了多少,只是少了杂质,效果就更稳定了。 如若后人发现这威力巨大的武器,恐怕一旦两地交战,多少城池都会化为焦土。 她找到了使用夜流火的办法,却没有得到解法。不敢轻易大量使用,只是叫水月行的先多多采买,运回镜山再说。 夜流火在岐甘当地算不上稀奇,难的是炼制。此举之成,便在哈萨身上了。 岐甘族将王权与信仰视作一体,哈萨就是岐甘国的炼丹术士,能够炼出所谓神奇丹药,保人不朽不腐,□□长存,以候魂灵百年后再度回归。 听起来很神奇。同样的,凌愿发现他们炼夜流火的原因也很神奇。她顺手调查哈那尔,也就是奚溶差点嫁过去的那位倒霉王子的死因时,发现他的死因又是奇怪。 他本来是受了风寒,也不致死,吃了一丸某位哈萨炼的丹药后才死透。然而人们都不觉得是哈萨害死了王子,只感念哈萨炼丹,为他们的王子保全尸身。 但凌愿发现所有吃了那位哈萨炼的丹的人都死了。结果是哈萨往里面加了夜流火。吃不死才神奇了。 管不了那么多,凌愿直接拜访了那位哈萨。她炼出的夜流火纯度很高,但流程极为复杂,整个人在炼制中都神神叨叨的,还要边唱边跳边点火。那纯度又确实无人能敌。 得。能炼出来就行,谁在乎哈萨往里面添了什么咒语。不管怨毒还是祝福,都是一抷黄土。 这次再到岐甘,有水月行的帮助,事情都打点得差不多,整个生产运输的体系能自然且顺利地运转了。 是福是祸?似乎已经预料到夜流火会对今后的世间带来更多血腥,凌愿轻抚着十四枪通体发亮的管身,不由得叹出一口气,又任凭其随着夜色潜入更深处。 …… 向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凌愿,不知是否是第一次在外邦待了那么久,如同朝圣的流浪者般一路西行,离开岐甘国的第二日,她久违地产生了归乡的念头。 行于异国他乡之地,来时足有四百三十二人的锦茶使团,到了如今也只剩下一百余人。凌愿思家,也不止她如此,剩下的百人亦是如此。 在娄烨的最后一夜,人们都知道明日必到蜀地,阔别已久的大梁似乎很近又很远。遥遥的,也能望见那故山旧水。 于是这晚的饯别宴格外热闹。有人念着家中的铺子田地,有人笑着讲自己的妻小,有人夸张地比划着一个圆,说老家的饼子就有那么大。 可渐渐的声音都小下去,像燃尽的火堆,总要归于平静。 沉默之中有人提议,再喝一杯吧!这异乡的美酒,或许就难得了。 有人笑骂,锦茶古道绵延千里,以后什么样的美酒送不到大梁? 然而大家还是一同举杯。以异乡的美酒敬过去的一年,以满腔的热忱敬那时踏上未知前路的自己,以风尘仆仆敬物故的同路过的伙伴。 回去以后,你一定要来我家乡尝尝那里的烧饼。有人偷偷抹泪。 回去以后,我把我阿姊介绍和你认识。有人相拥而泣。 一汪整明月,四百觞相思。滔滔金波液,可渡还家否? …… “锦茶使团回梁都了!使团回梁都了!”书坊小吏手中扬着一份邸报,在朱雀大街上边跑边吆喝,“最新消息,五文一张!锦茶使团最新消息!” 跑着跑着,他愣在原地,呆呆地一吸鼻子,随即往后一甩头,用更响亮的声音吼道:“使团回来了!” 百驾车马浩浩荡荡地直行在朱雀大街上,最前面的豪车用四匹纯色青骢马拉着,中间载的是各类奇珍异宝,最末牵着麒麟驯象等异兽,笼中狮昂头,发出长而响亮的咆哮。 “哇……”大街两旁一时围满了人,虽不敢前,但眼神都紧紧黏在那头昂首挺胸的狮子身上。 兴许是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狮子得意地抖擞着鬃毛:“嗷—” “哇——” “嗷———” “哇————!” 分不清人和狮子谁在给谁表演,在另一笼中圈住的鸵鸟只是将头深深埋下,用两片宽大的翅膀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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