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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溶并不像是一时半会能醒得来的样子。 凌愿平静地俯视着神色安详的奚溶,然后毫无征兆地将手往她腰侧探去。 以防万一,她们身上其实都带了武器。只有奚溶的没用过,还算干净。 刀在黑夜里反射出惨白的光芒。她就拿着奚溶的那把刀,道一声得罪,便划上她的耳垂。 几个人全看愣了,一时间无人说话。 奚溶猛地抖了一下,发出闷哼,似乎在喊痛。但依旧紧紧闭着眼。 不够,还是不够。 凌愿看着她耳垂渗出细密的小血珠,掂量着轻重,忽然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用刀划了一下奚溶的舌尖。 这下奚溶醒了。活生生痛醒的。 凌愿收回手,眯眼盯着奚溶。 她冒着冷汗,眼泪一瞬流出,嘴里一直说着一个词,似乎有点神志不清。她这个异乡人,说的是岐甘语言,没有人能听懂。 除了凌愿。凌愿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喊痛,她在喊“阿娘”。 凌愿突然也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奚溶乖乖听着,没有一句责备的话,反倒轻声说了句谢谢。 其他几人累得几乎就要倒下。只有张离屿警惕地盯着吃人的黑夜,冷不丁来了句:“你们觉不觉得,我们身边没有什么人了。” 第91章 金乌 层云悄然退场。今夜无月,或许是离天更近的缘故,这里的星星显得格外多,也格外亮。 ”他们是要…”雨圆睁着眼。 一阵寒风吹过,几人都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凌愿“蹭”地一下站起来,拉着雨往一块大石头后跑去。其他人见状立马跟上,拔足狂奔。 那石头不知道能撑多久,罩不罩得住五个人。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听得一声令下,数十只箭矢从黑夜里钻出,划破银河,箭头反射出点点金属质感的银光。 我不能死在这里。凌愿将自己尽量缩小,脑中飞快闪过这样一句话。 我不会死在这里。 顷刻间火光大盛,箭突然停了。有几十支,也只有那几十支。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远又很近,将凌愿拉回到现实。她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人来了。 “杀!”“杀!”“杀!” 血液与暮色交织,人置于其中只剩下某种最原始的本能,大吼大叫着拼杀起来。 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而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使人几乎生出温暖的错觉。凌愿一行人慢慢起来,离开那块脆弱的庇佑地,转身望向东方。 阿竹一身墨鸦色劲装,逆着火光,正在对她们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末将阿竹,见过堂主!”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握着一柄重剑,中气十足地行礼。 身后跟着的十几位士兵也随着半跪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庄严又虔诚。 张离屿和雨一脸莫名地看向对方,大眼瞪小眼,却见越此星自然点点头,大方地回礼。 雨惊得叫起来,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年纪极轻、还带着几分傻气的越此星竟然是一堂之主。 张离屿也有些意外,问道:“你不是水月行的人?“ 越此星摆摆手:“水月行常与我裂江堂来往,挂个名头有何不可?” 张离屿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却也没多问。静听阿竹向越此星汇报战况。 阿竹带了裂江堂四十精兵,将在场的娄烨士兵都杀了个干净,不余一个活口。 这话倒使雨有些发抖。但她并非忘恩负义之辈,心中清楚今日他们若不死,自己一定不能活。于是退至一边,不多言。 几人说着话,剩下的裂江堂门生都慢慢聚过来。 凌愿靠在树边歇息,百无聊赖地看着东边大梁的方向。 黑夜已过,不清不楚的天幕露出鱼肚白,先是半轮金乌慢慢往上攀,不刺眼,却以其的宏大夺目。 凌愿看着,看着,不觉眨了下眼。只是再一睁眼,柔美的羲和却沦为背景。一人一马逆着霞光,直直朝她而来。 霎时间万物凝固。太阳不再攀升,溪水停止流动。鸟鸣停歇,风止林稍。一切都放缓、放慢,世界定格在那人身上。 她身着红衣,驾一匹纯白高马,背着长风剑逆光而来。面目模糊,身段却很潇洒,像是江湖女侠,带着少年的张狂和意气。又多了几分沉稳和冷静。 凌愿不知道自己的瞳仁骤然放大,在微微颤动。 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砰砰作响,几乎炸开。溺水般的快感将她包围,使她再也容不下一花半草,而辽阔的天也装不下她。 她很想跑过去,但双腿如生根了般完全迈不开。 跑过来吧。凌愿在心里默念道。让昫夜带着你到我身边吧。 凌愿闭上眼。想,如果我睁开眼时你来了,我就,我就… 她没想出来个就怎么样,苦笑了一声,睁眼。 李长安在离她几尺的地方勒马回绳,停了下来。 昫夜喷了个响亮的鼻息,和背上的主人一起看向凌愿。 那双琥铂色的眼眸如故,安静地沉积着岁月留下的伤痕。黑密的睫羽耷下,掩出单凤眼的锐利,显得很温顺。 简直像一场梦一样。 是梦最好。 凌愿深吸一口气,问道:“陈博士他们?” “一刻钟后会到。” “好—阿竹,让多余的人先走。阿星换身衣裳混进去。雨你先看看奚溶怎么样了,张娘子…”凌愿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很快所有人都找到了事情做。 李长安反而最闲,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马背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凌愿看。 “你看什么…”凌愿有些不好意思,高举着手遮住她眼睛,“不许看…” “我想看。”李长安小声答道,“很想。让我看吧。” 她怕凌愿这么举着胳膊不舒服,又把身子趴低了点,语气无比温柔:“我很想你。” 凌愿心底软下去一块,嘴里责怪着:“有什么好看的。都弄得脏死了…”却把手放了下来。 放下手,看到李长安眯着眼对她微笑。带着稚子的天真与极致的柔情。 凌愿叹气:“殿下啊…” 两块身份文牒被递过来,李长安轻声道:“你要的东西。” 凌愿夸奖了她两句,便叫奚溶和雨过来,郑重地将两块文牒给她们。 “娄烨言而无信,贪图财物,偷袭锦茶使团,岐甘公主奚溶、祭司雨遇难。大梁拼死搏斗,大获全胜。” 凌愿拍了拍奚溶的头:“你是东女一户农家的女儿尧谷,要去大梁做生意。” 又将手搭上雨的肩膀:“你是尧谷的妹妹小点。” 奚溶两眼发光地看着凌愿,眼泪不自觉流出,口中不断喃喃着岐甘话。 雨将文牒看了又看,不敢置信:“你早准备了?” “我说了你可以自己选。”凌愿懒洋洋地倚在树上,“小点,这是你的自由。” 自由。自由。 曾经远远不可望的就在眼前,雨大叫一声,差点晕倒,不住对凌愿道谢。凌愿摆摆手让她快滚。 待热闹都到了远处,凌愿对李长安挑眉:“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两个?” 李长安答:“万一你要,我不能不给。” 凌愿觉得李长安这样好乖啊。她安静地回视李长安,突然说:“我好累呀。” 李长安神情一滞,从马上翻下来,接住摇摇欲坠的凌愿。 她太想面前这个人,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却忽略了刚才凌愿经历的生死一线,却没料想凌愿已经烫成这样。 “你在发热…”李长安声音有点抖,“你的腿伤根本就没好。”她摸了摸凌愿的额头,却摸到了一手冷汗。 “我知道。”凌愿声音轻飘飘的,却还是想起来,“我还得…” “—没事了。”李长安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隐隐的哭腔,“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我来帮你善后。” 凌愿看着李长安偏过去的侧脸,似在掂量这番话的斤两,又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她最后说完这句,便微笑着沉沉睡去。 第92章 骨肉 “好。” 凌愿的声音像一缕烟,轻飘飘的,似乎就要飘散。那难得温柔的眼神却牢牢烙在李长安心底。 李长安单手将人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扫开落石,清出一块空地来。 待小心翼翼地将凌愿安置在地上,李长安又脱掉外衣,将中层更干净的衣裳取下盖在她身上,这才起身穿好外袍。 只是一个转身,李长安就收好情绪,扫了眼手足无措的人群,面无异色。须臾,她开口将凌愿没来得及交代完的事条理分明地一一安排下去。 待所有人都忙起来,她的目光才落在张离屿身上,冷冷道:“张学士。记着你的身份。” 张离屿“啧”了声,知道李长安这是要找她算之前帮陈谨椒的账。 可她李长安毫无征兆地跟了锦茶使团,连就在娄烨国的张离屿都没通知,竟然只是为了那只小狐狸精,这就做得很对? “安昭殿下说的是。”张离屿毕恭毕敬地行礼,“只是下官实在好奇,也不知这位玉安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值得殿下这般费心。那两位娘子同属太子麾下,下官不过是小小效仿,不知错在何处,还烦请教。” 李长安屈尊纡贵地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本宫的事,何时轮得到你在此妄议?” “我……”张离屿张口想辩解,却被李长安的目光钉在原地。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梁都后,让张相来见本宫。”李长安淡淡丢下一句。 张离屿心头一凛,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李长安自小犟得无人可敌,哪里是她能随意规劝的? 她连忙敛了神色,躬身正色道:“殿下心中有尺度,下官不敢代劳。酒楼那桩事,是下官一时糊涂,日后绝不再犯。” 李长安闻言,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的赔罪。 远处日轮渐往高空,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杂音混在一起,渐渐大了起来,叫人不得不朝那边看去。 锦茶使团来了。 …… 李长安并不是没有照料过发热的凌愿,只是这一次,一碰到滚烫的凌愿,她就感到格外心慌。 事实证明她感觉的没错,凌愿已经烧了四天还未醒来。 鸹易道一事重大,大梁和岐甘国都派了人讨伐。岐甘国形势动荡,不好久留。李长安急于求医,念着之前与东女国王有过交情,就带队直接进了东女国。 凌愿腿伤未愈,在鸹易道的几日又是骑马又是奔跑的,伤口崩裂,邪毒入骨,才致发热。 郎中看过后便说凌愿底子太差,此趟怕是凶多吉少,需好生将养,也不知何时能醒。 李长安没说别的,赏了郎中银钱,要她寻最好的药来。可把凌愿交给谁她都不放心,只有躬亲照顾。 凌愿实在病得重,且是寒热来往,一会仿佛受烈日炙烤,不停地喊娘。一会又像是坠入冰窟,手脚跟着发抖。 她四日不醒,李长安也就跟着守了四日,几乎没合过眼。凌愿冷时就加被升炉,热了就减被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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