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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父见势态难转圜,索性转头回了书房。 木板接二连三地落下,唯宁咬紧牙关支撑,额头沁的汗与后背印的血被傍晚的秋风转瞬吹得冰凉。 “白府大小姐到。”忽然门童来报,原是白洛虽心有情殇,仍不忍唯宁独自承受,遂来探望。商夫人忙请。
第42章 情如花火 天色虽渐暗,白洛进院后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唯宁煞白的脸色,心像是被什么撕扯了一下。 白洛见礼后,商夫人先开了口:“没能管教好女儿,今日让你委屈了。这时方开始训教,也是献丑。” “商夫人哪里话。唯宁率真正直,品格高贵,羡煞旁人,家母也甚为欣赏。”白洛尽量收敛悲伤神色,尽量公事公办地礼貌笑道,“今日事小,家母也望您莫太挂怀,不要伤了和气才好呢。” “贵府宽宏不弃,我府自是感念万分。”白洛进退有度,方正有礼,商夫人一向欣赏,如今再相形自家,心中反更生出一份恨铁不成钢来。 场面话说得差不多了,再如此下去怕会让人略感弹压,于是白洛换了亲昵形容:“若是因着今日之事,不如……就先放阿宁一马?” “是平日就该管教的,今日才发觉罢了。”商夫人回到,扬手叫继续。 “等一下!”白洛先行喝住,随即疾思,苍苍暮色里,她似乎看到唯宁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波澜,双眉微蹙,两目泛红。她鼻子一阵酸涩,可尽量稳住心神道,“如此,阿宁每每想起我时,难免悽悽,怕是不愿再与我等交好了。” “此等心胸,便更应多吃些教训。”商夫人不再闲言,令人继续施刑。 “别!先别!商夫人……”白洛心急到口难择言,一边呼喊着,一边扑过去护住唯宁。她靠近才见唯宁单薄衣衫上错综的血痕,来不及顾及滚落的泪珠,便急切地像嬷嬷伸手叫停。 “商夫人,使不得!阿宁这衣襟都红透了,快别打了!”白洛触到唯宁手臂的冰冷,边说边将自己的氅衣解下,披在了唯宁身上。 “你这孩子护她也护得太过了些,她自己都没吭一声,料还是撑得住。” “是否知错岂在几句软话上?阿宁生性如此,怎好苦苦相逼?”白洛双手拉着氅衣,紧紧环住唯宁。 “过刚易折,今天就是要改改她这性子。”商夫人缓了缓语气对白洛说,“你这孩子心软,恐看不得这些,还是稍隔远些吧。” 白洛口中还不断高喊着替唯宁开脱,身子却已被唯府的下人拦到了远处,任她好一番挣扎也没再能靠近分毫。她仍是声嘶力竭,夹杂着竹棍落下的闷声,一刻不停,她的眼眶也因着激愤和心疼,更红了一分。 唯宁意识与视线一样,渐渐模糊起来,似乎这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她想记得或看到的了,除了……对面的她,一片混沌中唯有她。她那疾走后丝润的发梢,她因霜重而微红的鼻尖,那用力揪住奴仆衣袖的指尖……她的所有她都想深深刻在脑海,不愿放过……因为她是一片暗淡消肃、悲凉无色中,独独的一道温柔暖光。如陈年的冰封瞬间暖出了一道裂缝,之后破碎崩塌,唯宁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而下。 偌大的唯府,她被人当作子女教导、被当作妹妹保护、被当作主上尊重,可从无一人将他当作她本身,因为她是唯宁而特殊对待过。只有对面的人,不问缘由,不畏一切,只因她是唯宁而倾尽所有,竭尽全力。 不怕千棍之刑施于身,只怕一句“疼否”真心相问;不怕万丈渊底深而晦,只怕一缕明媚光顾过。 冷风中的余晖终于有了温度,向来枯萎的秋日里不知何处跳动起了一朵不知名的花蕾。
第43章 情如花火(中) “看在阿洛的份上,今天先到这吧,”商夫人终于发话,“我怕这孩子喊坏了嗓子。”她说完转身就去了。 “谢母亲体恤。”唯宁出于礼数说了一句,不带一丝温度。 白洛原也应同谢过的,可她却顾不得了,急急上前去察看唯宁伤势。唯宁被嬷嬷等一众奴仆团团围住,争相搀扶或问候,可唯宁只是摇手不让人上前,一边作势起身,一边让众人先行退下。 人群散开去,白洛才终于把唯宁得真切了一些,站得近了一下,却也怕违了她的意,不再敢有其他动作。 “你当真以为我能自己起得来?”唯宁见白洛愣在原地,自己也索性停下了动作,玩笑道。 白洛听了一下破涕为笑,一脸愁容瞬间散去了大半,忙上前来搀。 “多谢,我自己走吧。”起身后唯宁稍抽回了手道。 白洛见她咬牙咧嘴地走着,撑起自己的手肘:“你可以扶我。” 没等白洛的尾音说完整,唯宁已重重扶了上去,背上撕扯的疼痛瞬间减轻。 “这绝好的戏今日让你赶了个正着,看官满意的话,别忘了给点打赏呀。”两人走着,唯宁开口笑道。 白洛觉得受罚后的唯宁比平日活泼了不少,多半是为了掩饰心中的苦闷和尴尬吧,随即也跟着玩笑起来:“我看今日还是罚轻了,没治好你这张嘴就来的毛病。” “方才混乱,却也听得某人说我是被威逼利诱,才去顶撞了两府尊长?不知你我之中,谁更能胡乱扯谎。”唯宁苍白的脸上又滚落了一滴冷汗,可嘴上还是努力保持弧度,白洛看着很是心疼,一时竟忘了回应。 她又反应了一会儿:“这算什么谎?我是出于好意。真话就那么重要吗?”她知唯宁脾性,可今日情形还提及于此,她难免略有错愕。 “诚信为为人之本,虚假之上又能生出什么纯善来?”唯宁似乎不想深谈,匆匆带过一句,白洛心中并不苟同,却也知趣地未搭腔多言。 到卧房门口时,唯宁才想起白洛衣衫单薄,未着外披,正欲唤人时,慕辰派来送唯宁披风和药膏的婢女已到。 “这件衣服我已穿了三年有余,你先披着吧。”唯宁想去拿却难捱背上疼痛,婢女上前来代劳。 “看着倒像新织的一样。”白洛一边配合披衣,一边坦诚道。保存得如此完好,定是心爱之物。 “我看看还送了什么物件来?”白洛向婢女方向示意,手上却很有分寸的没有任何动作 “少爷命我送来一下消疮药物,说内服外用的要同用,药效才佳。”婢女知道唯宁向来不愿与他人与任何接触,颇有特意如此说到,暗请白洛相帮。 白、唯两人听了,下意识短暂对视了一眼,又立刻躲开。 “哦,知道了。”唯宁匆匆应了,婢女才退了下去。 “慕兄这兄长做得很是可以呢。”白洛随口夸一句。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虽是评得自家兄长,可话说得让人觉得莫名的中肯。 提及慕辰,二人不禁又想起今日之事,默契地沉默了许久。 “用不用……我帮你?”白洛开口打破沉寂,虽然仍有些莫名的别扭,但却也顾不得。 “呵……暂且不必了吧。”唯宁干笑了一下,随后的拒绝也算干脆。白洛觉得自己落得没趣,不再言语。 四目相对,心思两端。 “这银氅沾了血,真是可惜,对不住了。只能改日赔一新的于你了。”唯宁眼神躲向四处,忽又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氅衣。 “都是小事。”白洛平日倒是颇有几分爱财惜物,可今日的事桩桩件件于她都是大事,一件衣衫实在是今日最不值一提之事了。 唯宁见其如此满不在乎,暗叹其家境之殷实、富养之气度,暗自生了一分前所未有的自卑来。 “今日气寒,只能委屈你回府时先暂着我这一旧衣了。”唯宁尽量收敛心中苦涩说道。 “真的不用如此客气。”白洛再三推拒,论理,今日刚被“退婚”就穿了他人的故衣回去,难免落人口实;于情,她心里也窝着一口气,不愿接受这样的弥补和施舍。
第44章 情如花火(下) 拉扯互让中,唯宁忽想起前几日府上新给自己添置的鱼肚白色大衣,忙找了出来。 “这是前几日才缝制的,我收在柜中,竟都忘了穿。你勉强一披吧。”唯宁之前未注意,如今比对细看才发觉,自家的衣衫是比白家的简单朴素得多,有了几分难堪。 白洛不好意思再坚持,想着新衣也不会引得误会,便也收下了。 唯宁总算没太下不了台,可心中却越觉于白洛,甚至白府,都是望尘莫及。世人难免嫌贫爱富,看不上门世不相当的人也是惯常。而其玲珑蹊跷又不拘一格,自己更难辨其真情与假意,虽是有缘,可事到如今,恐怕还是疏远些为宜。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思索一个人,可这思索一点点揭开了幻想中那美丽的面纱,她真真看到了她,一个让自己高攀不起又不屑同伍的她。自卑与自负的较量,难分伯仲、两败俱伤。 唯宁想着,人渐渐沉默了下去。 见唯宁此不再多言、相留,白洛心下莫名荒凉。徒留无益,便告辞离去。 她以为自己的泪已经流尽,也许这就是不爱吧。你越想靠近,对方就越疏离;越努力,就越悲哀。别再像个跳梁小丑了,使尽浑身解数只换她漫不经心一笑而过。 她们之间的朦胧暗昧,像斑斓的花火,点点亮光不知因何聚齐,亦不知散落何处。那光亮驱散黑暗、遍布每个角落,让人以为那强大的光明便是永恒的明媚。可一瞬间骤然闪耀之后,便却是倏忽熄灭,漫无边际的夜…… 一厢情愿后的落寞往往最为悲寂,一如两人心照不宣的彼此疏离。共同扛过雷霆,却终在平平无奇的屋檐下走散。 ———— 接下来的半年,白、唯二人来往不再,各自为学,匆匆参加了战乱中朝廷的临场春闱加试,之后便是放榜前漫长的等待。 这日,唯宁正读着闲书打发时间,忽有通传说少爷回府了。她急忙放下书迎出去,待她到主室时,慕辰已向商夫人问了安。 “阿宁,好久不见呀。”慕辰意气风发,眉宇间英气比从前更盛,举止潇洒凛凛,从前的疏离与冷峻也少了几分。 “看兄长春风得益,想来还是军中养人呀!”唯宁也跟着轻松自在了许多,兴致勃勃地相谈了起来。她对兵营生活颇为好奇,连连发问着。 可还没等唯宁说几句,商夫人便打断道:“阿宁,你兄长此番告假而归,时间紧迫,你满肚子的话,暂且留予日后再说吧。我还有些事嘱咐阿辰。” 唯宁虽不快,可还是依言退下了。关上房门时,正听得慕辰“扑通”跪地,拳拳而道,“母亲,儿有一事相求。” 唯宁暗叹慕辰一向沉稳,不想也有如此急切激愤之时。可本着非礼勿听的家训,她还是径直离开了。 可正要到厢房门口时,却见府上行刑的男使正匆匆向主厅而去,相问方知是奉了命,向慕辰而去,唯宁不再细问匆匆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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