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依旧在谈判,逻辑依旧在线,可那份游刃有余的气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程渺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几次想开口,想递水,想提醒,甚至想按照钱助理给的“备用方案”找个紧急借口,可每次触到段时闻投来的、平静无波却暗含制止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只能咽回肚子里。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有身在其位的责任,或许……还有一种不愿在她面前显露狼狈的骄傲。 饭局终于在一种表面达成共识、实则各方精疲力竭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程渺送走王总一行人,段时闻转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迅速扶住了包厢厚重的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段总!”程渺立即上前,虚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段时闻借着她的力道站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浓重的倦意和强忍不适的涣散。 “……回去。”她的声音低哑含糊,几乎是用气声说出这两个字。 叫了代驾,扶她上车。这一次,段时闻似乎连强撑的力气都已耗尽,几乎是瘫软在后座,头无力地歪向车窗,眉心紧蹙,呼吸沉重而灼热。 程渺让她靠向自己这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升高,手心却依旧冰凉。担忧和一丝恐惧攫住了程渺,她不断看着前方路况,低声催促司机。 再次踏入那间宽敞冰冷、缺乏人气的公寓。程渺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段时闻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 段时闻已经意识模糊,只是难受地蜷缩着身体,额头抵着沙发靠垫,发出压抑的、极轻的呻吟。 程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钱助理邮件里的“应急流程”,先找到温水,拿出备好的醒酒护胃药,小心地哄着段时闻咽下。然后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擦拭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段时闻的西装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程渺犹豫片刻,还是小心地帮她脱了下来,又解开了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她呼吸能顺畅些。 做这一切时,程渺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试图屏蔽掉指尖下那过于熟悉的体温轮廓,屏蔽掉鼻尖萦绕的、混合了酒气、淡药味与段时闻本身气息的复杂味道。 灯光下,段时闻苍白的脸因酒意和不适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锋锐与铠甲,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而她左手手臂内侧,那个小小的、深蓝色的“CM”,在明亮的顶灯下,无所遁形。 它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一个无解的谜题,一个横亘在六年光阴与当下混乱之间的、鲜血淋漓的证据。 所有被职业外壳、被连日冷战、被理智强行压制的疑问、委屈、愤怒,还有那不合时宜却汹涌澎湃的心疼,在这一刻,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人的、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空间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 程渺跌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段时闻昏睡中依旧痛苦蹙眉的脸,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轻声问了出来,仿佛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质问这荒谬的命运,质问这八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段时闻……” 她停顿了很久,胸腔剧烈起伏,才终于挤出那个压在心底整整八年、重若千钧的问题: “……当年,毕业前……你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用那样决绝的方式,不留一丝余地,将她推入深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破碎的颤音,在空旷的客厅里飘散,几乎瞬间就被寂静吞噬。 段时闻似乎听到了,或者只是被梦魇攫住。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嘴唇翕动着,溢出几个模糊不清、带着痛苦气音的音节。 程渺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向前倾身,凑得更近。 “……不……不能……”断断续续的字眼,夹杂着酒意和深沉的痛苦,从段时闻唇边艰难地溢出,“……渺……会拖累……不能……拖累你……” 拖累? 这两个字像淬冰的匕首,狠狠扎进程渺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随之而来的、席卷全身的冰冷。 拖累? 什么叫拖累? 因为她的病? 因为她那些不为人知的苦楚? 所以,当年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段时闻,就单方面地、残忍地判决了她们的未来,用最彻底消失的方式,来实践她自以为是的“不拖累”? 六年前被抛弃的绝望、漫长的自我怀疑、独自舔舐伤口的每一个日夜……所有被她努力尘封的伤痛,在这一刻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眼彻底引爆。 “段时闻!”程渺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了八年的血泪, “你凭什么……凭什么替我做这种决定!你以为那样一走了之,就是对我好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几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哽住了喉咙。 她浑身发抖,看着沙发上那个对一切指控毫无反应、只沉沦在自身痛苦与昏睡中的人,只觉得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无力感将她淹没。 而段时闻,在艰难吐出那几个字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无梦的昏睡之中。 对程渺的质问、泪水、乃至存在,再无任何感知。 程渺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愤怒如同涨潮的海水,来得猛烈,退去后只留下满心的冰凉和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不想拖累……所以选择最深的伤害? 这算什么逻辑?这又算什么……爱? 她不懂。 她永远也无法理解段时闻那套冰冷而决绝的逻辑。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程渺哭到没有力气,也耗尽了所有情绪。 她不能把一个意识不清、明显身体极度不适的人独自丢在这里。钱助理不在,万一后半夜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去浴室重新打了热水,仔细而轻柔地帮段时闻擦净脸和手,又找出薄毯给她盖好。 然后,她关掉了刺眼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自己则抱了个靠垫,蜷缩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椅上,静静地守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空如同泼墨。 程渺毫无睡意,目光落在段时闻沉睡的脸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 六年前的青葱岁月与尖锐伤痛,重逢后的疏离防备与隐秘印记,此刻病弱的依赖与醉后的呓语……无数画面与情绪碎片在脑海中冲撞、融合,让她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幻影,更看不清前路在何方。 而在这个漫长守夜的每一分、每一秒,程渺都没有意识到,在她被往事与现实的漩涡牢牢吸附、无法脱身的这个夜晚,城市的另一端,在那间承载着她当下承诺与温度的小小出租屋里,另一个女孩,也正在独自吞咽着等待的苦果,彻夜未眠。 易云之回来了。 冷战带来的煎熬和思念最终战胜了倔强。 她挑了一只程渺曾说过“傻得可爱”的毛绒小狗挂件,反复练习着软化的话语,怀着忐忑与期待,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而残忍。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窗外泛起青灰色的黎明微光。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挂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 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或电梯运行声,她的心脏都会猛地提起,又在希望落空后重重摔下。 电话,关机。微信,毫无回应。 所有她为这次“和解”准备好的台词,所有委屈和想要倾诉的话语,都在这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一点点风化、碎裂。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加班?手机没电?临时有急事?……可什么样的急事,需要彻夜不归且杳无音信? 难道……真的像她最恐惧的噩梦那样,这场冷战,其实早就预示了结局? 姐姐已经做出了选择,选择了一个没有她的、更“轻松”的方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疯狂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疼痛和无边的恐慌。 她想打电话问问可能知道的人,却发现除了程渺,她对程渺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这份认知带来的孤立无援,比等待本身更让她绝望。 夜色褪尽,晨光熹微。易云之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眼睛干涩通红,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怀里的毛绒小狗被攥得变了形。 她等了一夜。 程渺,一夜未归。
第9章 遇见 晨光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艰难地挤进一丝苍白的光线,落在段时闻紧闭的眼睑上。 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因为宿醉和药效未褪的钝痛而紧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逐渐清晰。 陌生的晕眩感和胃部隐隐的不适提醒着她昨夜的经历。 她稍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头下枕着靠垫,并非躺在卧室的床上。 记忆的碎片慢慢拼凑——杯盏交错的应酬,灼烧喉咙的烈酒,难以招架的劝酒,以及最后强撑的体面和脱离包厢后瞬间崩塌的虚弱…… 然后,她侧过头,看到了蜷缩在单人沙发椅上的程渺。 程渺似乎刚刚睡着不久,姿势并不舒服,头歪向一边,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拧着,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阴影,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在晨光下泛着微光。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套略显正式的套裙,此刻已经有些皱巴巴。 段时闻的目光在程渺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有愧疚,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沉寂。 她没有出声惊动程渺,只是极其缓慢、尽量不发出声响地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简单回复了钱助理的询问。然后,她点开外卖软件,订了两份清淡的早餐。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目光再次投向仍在沉睡的程渺。 程渺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在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薄毯滑落了一些。段时闻起身,走过去,极其轻缓地将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盖住她的肩膀。指 尖在触碰到程渺外套布料时,有瞬间的凝滞,随即迅速收回,转身走向了卫生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