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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程渺略高一些,此刻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只大型犬科动物。家居服上沾染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她常用的柑橘味洗衣液——那是程渺挑的,她说这个味道像夏天的果园。 程渺放下手中的东西,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三年里,程渺学会了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拥抱她——不能太紧,会让她紧张;也不能太松,她会觉得敷衍。 “今天在家做什么了?”程渺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 “想你。”易云之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笑意,“想了整整一天。早上的包子很好吃,我留了一个当下午茶。 然后看了会儿书,把我们的脏衣服洗了——对了,你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污渍我用小苏打泡过了,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每件小事都说得很认真。程渺安静地听着,手指梳理着她睡乱的长发。易云之的头发很软,和她的人一样,看似倔强,实则一碰就软。 等她说完了,程渺在她脸颊落下一个轻吻。这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年来,她们已经形成了一套专属的肢体语言。易云之会蹭她,她会揉易云之的头发;易云之喜欢从背后抱她,她习惯在出门前轻吻易云之的额头。这些细碎的日常筑成一座温暖的堡垒,将她和外面那个冰冷的世界隔开。 可今天,当她的嘴唇触到易云之温热的皮肤时,脑海里却闪过一个不相干的画面: 很多年前,段时闻不喜欢当众亲密,她们最亲密的举动是在教学楼后的槐树下,飞快地轻吻她的额头,然后红着耳朵说“快走,有人来了”。 那时的程渺觉得,那就是爱情最动人的样子——克制,隐忍,在规则边缘试探。 “姐姐?”易云之察觉到她的走神,稍稍退开一点,用探究的眼神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程渺立即回过神,又在她另一边脸颊补了一个吻,“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脱掉羽绒服,易云之自然地接过,仔细抚平袖口的褶皱,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那衣架是她们一起在宜家买的,三十九块九,白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下面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灰色,一双浅蓝,并排挨着,像一对依偎的鸽子。 晚餐是简单的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易云之的厨艺在一年里进步神速,从最初煮泡面都会糊锅,到现在能像模像样地炒几个家常菜。程渺换好家居服出来时,碗筷已经摆好,易云之坐在桌边,托着腮看她。 这个画面让程渺心头一软。她走过去揉了揉易云之的头发,对方立即抗议:“再揉就乱啦!我下午刚洗的!” 语气娇憨,眼里却盛着光——那种全心全意信赖一个人的光。程渺曾经在镜子里见过自己这样的眼神,很多年前,当她看向段时闻的时候。 “好好好,不揉了。”她笑着拉开椅子,在易云之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膝盖碰着膝盖。这是易云之要求的,她说喜欢吃饭时能感觉到程渺的温度。 吃饭时,程渺提了明天团建的事。易云之夹菜的手顿了顿,西兰花在空中停留了两秒,才缓缓放进碗里。 “哦,”她应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那我自己去学校就好。” “我尽量早点结束,”程渺说,“如果赶得上……” “没事的,”易云之打断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我都多大的人了,不用每次都送。”她放下碗筷,语气故作轻松,“对了姐姐,我打算周末找点兼职。” “怎么突然想兼职?”程渺抬头看她,“钱不够用的话……” “够的。”易云之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陶瓷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就是想锻炼一下,总不能一直靠你。” 程渺想说“你可以一直靠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易云之了——这个看似柔软的女孩,骨子里有不肯示弱的骄傲。就像三年前她们刚在一起时,易云之坚持要分摊房租,哪怕当时她兼职的收入只够覆盖三分之一。 她说:“我想要为姐姐分担,不是被照顾。” 那时候程渺觉得她天真,现在才明白,那是易云之维护自尊的方式。 “好,”程渺最终只是点头,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她碗里,“但别太累。有什么合适的兼职,先给我看看。” “知道啦,”易云之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姐姐最好了。” 饭后易云之抢着洗碗,把程渺推进卧室:“你忙了一天,休息会儿。洗澡水我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 程渺没有坚持。她喜欢看易云之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间系成蝴蝶结,哼着不成调的歌。 这让她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真正成了一个家,一个她愿意用所有力气去守护的地方。 洗澡时,热水冲散了肩颈的僵硬,也冲开了某些刻意压抑的思绪。程渺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走廊上那个对视。 段时闻的眼神很淡,淡得像隔着毛玻璃看风景,可程渺还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漠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静的回望。 就像在说:哦,是你。你还在这个城市,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而我回来了。 程渺猛地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滚落。她伸手关掉水龙头,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管深处传来隐隐的嗡鸣。 镜子上蒙着厚厚的水雾,她伸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泛红的脸和微微失神的眼睛。 她在期待什么?期待段时闻还记得?期待六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漫长的中场休息? 荒唐。 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柔软舒适,是易云之挑的,她说这个颜色衬程渺的肤色。 走出浴室时,易云之已经收拾好厨房,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亮起来:“洗好啦?” “嗯,”程渺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易云之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肩上,一股沐浴露的清香萦绕鼻尖——是程渺常用的那款,白茶味,清淡持久。 易云之轻轻捧住程渺的脸,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似的,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她的嘴唇很软,带着薄荷牙膏的清凉。 程渺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回应着这个吻。这是一个温柔的、缠绵的吻,像她们之间的大多数亲吻一样,充满了爱意和珍惜。 可就在程渺闭上眼睛的刹那,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截然不同的吻。 “姐姐……”易云之的轻唤把她拉回现实。程渺睁开眼,看见易云之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自己的倒影。那里面全是信任和爱,没有一丝杂质。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像细针扎进心脏。她怎么能在吻易云之的时候想别人?怎么能在这个全心全意爱她的女孩身边,让过去的幽灵悄然复苏? 茶几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屏幕亮起蓝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刚刚有个好友申请,”易云之提醒道,但双手依旧环抱着程渺的腰,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看了一眼,是个叫‘W’的。” 程渺知道她在想什么。易云之从不翻她手机,但会坦率地表达不安——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可以吃醋,可以追问,但不能隐瞒和猜疑。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那个大写的“W”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信息。程渺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真的只有一秒,但易云之感觉到了。 “是我新上司,”程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开工作群给她看,“今天刚上任的段经理,群里都加她了,应该是工作上的事。” 易云之凑过来看,发丝蹭过程渺的下巴。她仔细看了看群消息,又看了看那条好友申请,然后抬起头,在程渺唇上轻啄一下:“我相信姐姐。”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坚定,反而让程渺的心更沉了。 两人又在沙发上温存了一会儿,易云之的手指缠绕着程渺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学校的事:哪个教授讲课很有趣,哪个室友恋爱了,期末论文的选题……程渺安静地听着,不时应一声,手指轻抚易云之的后背。 十点半,考虑到程渺明天要早起,两人洗漱上床。程渺靠在床头,再次点开那条好友申请。纯黑的头像,字母“W”,没有任何附加信息。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易云之洗完澡出来,钻进被窝,从背后抱住她。 “姐姐在看什么?”易云之的声音带着困意。 “没什么,”程渺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睡吧。” 她躺下来,易云之立即贴上来,手脚并用地缠住她,像藤蔓攀附树木。 这是易云之睡觉的习惯,她说贴着程渺才能睡得踏实。程渺习惯了,甚至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老旧的出租屋隔音不好,能听见楼上邻居走动的声音,远处马路上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还有易云之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她应该拒绝那条好友申请吗?以什么理由?工作群里的同事都加了,唯独她不加,反而显得可疑。 可她加了,又能说什么?说“段经理你好,我是程渺,请多指教”?太客套。说“好久不见”?太刻意。 最终,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当易云之彻底睡熟,翻身背对她时,程渺悄悄拿起手机,在黑暗中点下了“同意”。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好友添加成功的提示跳出来,聊天框一片空白。对方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她也没有。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重新躺下。身侧的易云之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程渺侧过身,轻轻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 窗外,今冬的第二场雪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痕,像来不及擦干的泪。 第二天早晨,程渺比闹钟先醒来。 天还没亮透,灰蓝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易云之还在睡,侧脸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像个孩子。 程渺轻轻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工作群的早安打卡,天气预报,垃圾短信。 没有来自“W”的消息。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新添加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时动作太大,易云之被惊动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姐姐?” “还早,再睡会儿。”程渺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 易云之“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手指却摸索着抓住程渺的衣角,不肯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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