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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点点因咳嗽未愈的沙哑,“我刚到公司不久,很多情况还在熟悉。这几天看了大家手上的项目,也跟几位组长聊过,我知道,过去一段时间,部门压力不小,各位都很辛苦。”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经过程渺所在的那一桌时,几乎没有停顿,自然得如同掠过任何一张陌生面孔。 程渺低着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凉掉的烤茄子。 “我不喜欢空谈蓝图。”段时闻继续道,语气平稳而笃定,“对我来说,一个团队好不好,只看三件事:目标是否清晰,执行是否到位,结果是否经得起检验。至于那些复杂的人际和过往的包袱——” 她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能一起把它们卸下。” 她举起酒杯:“未来一起努力。我酒量浅,就以这杯敬各位,辛苦了。” 说罢,她仰头,将那杯黄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时,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放下杯子,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胃部的位置。钱 助理立刻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什么,段时闻微微摇头。 “段经理爽快!”黄组长带头叫好,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同事们纷纷起身敬酒,段时闻面前很快又斟满了酒。 她来者不拒,每次都只喝一小口,但架不住人多,一杯很快又见了底。程渺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举起杯子,看着那苍白的脸颊逐渐被酒意染上薄红,看着她偶尔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小动作——那是她疲惫或不适时的习惯。 钱助理的眉头越皱越紧,在段时闻准备喝下不知道第几杯时,她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劝阻。段时闻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有分寸”,但程渺看见她的指尖在轻微发抖。 就在这时,钱助理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走到稍远处接听。通话时间很短,挂断后她快步回到段时闻身边,俯身在她耳边急促低语。 段时闻听着,脸上那点因酒意带来的暖色迅速褪去,重新变得苍白,甚至更甚。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钱助理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你去处理,这边没事。” “可是您……” “去吧。”段时闻的语气不容置疑。 钱助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又低声嘱咐了黄组长几句,才匆匆离开,身影迅速没入营地外的黑暗中。 钱助理一走,段时闻身边的位置空了出来。她独自坐在那里,周遭的热闹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有人来敬酒,她依旧会喝,但动作明显迟缓,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程渺看见她第三次去拿酒杯时,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才准确握住杯脚。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带了醉意,场面越发喧腾。程渺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嘈杂的中心。 她在营地边缘站了一会儿,冷风让她清醒了不少。回头望去,篝火旁人影晃动,段时闻依旧坐在原处,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垂着,一只手撑在额角,一动不动。 黄组长端着酒杯晃过来,脸上醉意明显,他顺着程渺的目光看去,咂了咂嘴:“哎呀,段经理这是……喝多了?钱助理怎么走了?”他挠挠头,有些为难, “这……我一个男的,送她回去不太合适啊。小程,你……”他看向程渺,“你好像没喝多少?要不,等会儿散了,你帮忙送一下段经理?她住得好像离市区不远,叫个车,你跟着照看一下,行不?” 程渺张了张嘴,想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却变成了:“……好。” 聚会接近尾声时,段时闻已经醉得有些坐不稳了。她勉强支撑着,没有失态,但眼神完全失了焦距,反应也迟钝了许多。 同事们陆续告别,黄组长安排妥当,最后拍了拍程渺的肩膀:“小程,交给你了,务必把段经理安全送到家。” 人都散了,营地一下子空旷冷清下来,只剩下未燃尽的炭火噼啪作响。程渺走到段时闻身边,轻声唤道:“段经理?” 段时闻迟缓地抬起头,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定格在程渺脸上。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然后很慢、很慢地,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模糊又脆弱,全然不同于白天的冷静自持。 “程……渺?”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是我。聚会结束了,我送您回去。”程渺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 段时闻“哦”了一声,试图自己站起来,身形却晃了晃。程渺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依然能感觉到手臂的纤细和无力。段时闻没有推开她,反而借着她的力道站稳,身体的重量有一大半靠了过来。 叫的车很快到了。程渺扶着段时闻坐进后座,自己从另一侧上车,报了她从黄组长那里问来的地址。车子驶离营地,融入城市边缘稀疏的车流。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在段时闻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呼吸有些重,带着酒气。 程渺坐得笔直,刻意与她拉开一段距离,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着。 沉默在车内弥漫。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段时闻忽然动了动,呢喃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程渺没听清。她以为她不舒服,转过头:“段经理,您……” “程渺。”段时闻打断她,依旧闭着眼,声音却清晰了一些,尽管还是沙哑含混。 “嗯?” “你最近……”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程渺以为她睡着了,才又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过得怎么样?” 程渺的心猛地一跳。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远远超出了上下级甚至普通旧识的界限。她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挺好的。” 段时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她终于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向程渺。 醉意让她的眼神迷蒙而柔软,少了清醒时的锐利和距离,里面翻涌着一些程渺不敢细辨的情绪。 “是吗……”她轻声说,目光落在程渺脸上,像在描摹熟悉的轮廓,“可我过得……不怎么样。”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程渺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段时闻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酒精卸下了她所有的防备。她不再看程渺,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国外……没什么意思。高楼,数字,报告……都一样。”她断断续续地说,“冷的。吃的……也不对。总是……想起……” 她没说完“想起”什么,但程渺知道。那股熟悉的酸涩再次涌上鼻腔,混杂着今晚目睹她虚弱模样的心疼,以及一种更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去追问,去触碰,去确认某些被时光掩埋的东西。 但就在这时,段时闻又喃喃了一句,这次声音更低,更含糊,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叹息:“……渺渺,我很想你。” “渺渺”——这个昵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插进锁孔,转动,尘封六年的门轰然洞开。 程渺瞬间红了眼眶,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细节排山倒海般涌来:图书馆里段时闻用这个昵称唤她,梧桐树下段时闻用这个昵称吻她,争吵后段时闻用这个昵称求和……这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称呼。 酒精让段时闻彻底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核。她侧过身,醉眼朦胧地看向程渺,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眷恋、痛苦和一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似乎想去碰触程渺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这六年……我总梦见……你还在我旁边……”她的话已经不成句子,逻辑混乱,但情感却赤裸得惊人,“……后悔了……不该走……不该……” 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针,扎进程渺的心脏。她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光环、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段时闻,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思念和痛楚,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承担的话。 可是,指尖冰凉的金属触感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折射着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想起了易云之温热的怀抱,想起她毫无保留的信任,想起出门前那个带着忐忑的叮咛,想起她们那个小小的、却充满温度和承诺的家。 易云之的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全是对她的爱和依赖。而段时闻的眼睛,盛满了过往的风霜和此刻的醉意,还有那沉甸甸的、迟来了六年的“想念”。 一个活在当下,给她实实在在的温暖和未来。一个活在回忆和“不该”里,带来的是混乱的心疼和早已错位的痛楚。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代驾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对后座的暗涌毫无察觉。 程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波澜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经理,您喝醉了。” 她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的理智和底线。 “我过得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目光直视着段时闻骤然僵住的脸,“我和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一年了,她对我很好。”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把精准的冰锥,刺破了所有朦胧的醉意和旖旎的旧梦。 段时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最后那点酒意带来的薄红也消失无踪。她直直地看着程渺,眼睛睁得很大。 里面那些迷蒙的眷恋和痛楚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茫然的震惊,然后,那空洞深处,缓缓渗入某种尖锐的、彻底清醒的痛楚。 她像是被这句话猛地从一场漫长的醉梦里扇醒,看清了眼前残酷的现实。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只原本想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手指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头,重新面向车窗。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恢复了白天那种无懈可击的、却也冰冷疏离的姿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线,暴露了平静表象下何等剧烈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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