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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助理协助林医生准备输液。段时闻微微睁眼,配合地伸出手臂。林医生熟练地在她手背上消毒,寻找血管。 也许是身体太虚弱,血管不明显,第一针没有成功。林医生道了声歉,准备换一只手。 “用这边吧。”段时闻声音微弱地说,微微侧身,将另一只手臂递过去,并下意识地将衬衫袖子往上捋了捋,方便操作。 就在她抬起手臂,衣袖滑落至肘弯上方时,程渺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段时闻左手手臂的内侧,肘弯往上一点那极其私密的位置,苍白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两个小小的、深蓝色的英文字母。 CM。 程渺的名字缩写。 纹身的线条简洁干净,颜色已有些年头,像是生长在那里的一部分。它静静地伏在那纤细脆弱的手臂内侧,一个通常只有自己或最亲密的人才能看到的位置。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程渺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狂跳的轰鸣。 CM。程渺。 不是任何有意义的单词,不是纪念日期,只是她的字母。 她们热恋时,程渺曾半开玩笑地说想在彼此身上留记号,比如纹身。段时闻当时正色拒绝,说她讨厌这种永久性的、带有疼痛印记的东西,还说程渺“小孩子气”。程渺为此还赌了气。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看到自己的名字,以一种近乎自我惩罚般的姿态,刻在段时闻最脆弱的地方。 为什么? 在她决绝离开、音讯全无的这些年里,在她拥有光鲜履历和看似掌控一切的人生的背后,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忏悔?是纪念?是惩罚?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摆脱的、深入骨髓的烙印? 无数问题在程渺脑海里炸开,冲撞得她头晕目眩。她看着林医生在那只带着纹身的手臂上成功扎入留置针,看着透明药液一滴滴流入,看着段时闻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看着那个小小的“CM”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段时闻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看到了僵立在墙边、脸色煞白的程渺,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自己滑落的袖口,以及程渺那震惊到失魂的目光所停留的位置。 空气瞬间凝固了。 段时闻的脸上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她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飞快地拉下了袖子,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个纹身。 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带着一种被窥见最隐秘伤疤的难堪和自卫。 两人四目相对。段时闻眼中的脆弱和疲惫尚未褪去,此刻又添上了被撞破的窘迫,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沉寂。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试图掩饰被看见的事实,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渺,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程渺看不懂的、过于复杂的情绪。 钱助理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对程渺说:“程小姐,段总需要静养。今晚真的非常感谢你,我送你下去吧。” 这是温和的逐客令。 程渺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想问的话,所有的震惊、愤怒、疑惑、心疼,都堵在那里,化作一团灼热的硬块。她最终只是苍白着脸,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转身,不敢再看段时闻一眼。 电梯门彻底关闭,程渺独自站在急速下行的电梯里,镜面墙壁映出她失魂落魄的脸。手臂上那两个深蓝色的字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她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她的心底。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脚下流转,璀璨却冰冷。这个漫长的夜晚,以及那个小小的纹身所揭开的一切,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滔天巨浪,恐怕再也无法平息。有些深埋的东西,一旦暴露在空气里,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而她和段时闻之间,那勉强维持了半个月的、脆弱的平静假象,也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第5章 回忆(一) 记忆的闸门,总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刻轰然洞开。 对于程渺而言,那个深夜,在段时闻公寓里惊鸿一瞥的纹身,就像一把生锈却依旧锋利的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尘封多年、自以为早已铜墙铁壁的心门。 往事的碎片不再是零散的闪回,而是带着当年所有的光影、气息和温度,汹涌地、不容抗拒地将她淹没。 那一年,程渺十八岁,刚刚挣脱福利院的桎梏,背着简单的行囊和一颗对未来既渴望又惶恐的心,踏入了大学校园。 校园很大,梧桐道很长,人群熙攘,青春洋溢。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她习惯了观察,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人群边缘寻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她没有父母可以打电话抱怨军训的辛苦,没有家人可以分享社团的新奇,银行卡里是打了折的助学贷款和假期打工攒下的微薄积蓄,需要精打细算地覆盖一日三餐和必要开销。 她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坚韧,却也荒凉。 然后,她遇见了段时闻。 是在新生辩论赛的选拔现场。程渺原本只是被室友拉去充人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从容不迫,正在条分缕析地驳斥对方的论点。逻辑缜密,言辞并不激烈,却句句切中要害。程渺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台上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是象牙般的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程渺也能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的光亮和专注——那是一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确信自己能够得到的笃定。 段时闻。程渺记住了海报上的这个名字。金融学院的学姐,据说入学成绩耀眼。 那一眼,像一颗石子投入程渺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她本以为这只是惊鸿一瞥的欣赏,就像仰望一颗遥不可及的星辰。直到两周后的某个傍晚,她在图书馆僻静的社科阅览区,再次遇到了段时闻。 段时闻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夕阳的余晖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程渺抱着几本参考书,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空位轻轻坐下。她动作很轻,但段时闻还是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段时闻的眼神先是惯例的平静打量,随即似乎认出了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程渺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之后,她们经常“巧合”地在图书馆同一个区域相遇。渐渐地从点头之交,到偶尔交流一下哪本书难找,哪个座位安静。段时闻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 程渺则更多的是倾听,她喜欢听段时闻用那种清晰的语调分析案例,讨论社会热点,偶尔也会流露出对未来的规划和抱负。那些话语对程渺来说,像是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理性世界的窗。 程渺开始留意段时闻的习惯。她知道她周三下午没课,通常会来图书馆;知道她喜欢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知道她看书时遇到重点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点着书页;知道她思考时眉头会微微蹙起,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 一种隐秘的、细水长流般的关注,在程渺心底悄然滋生。 她从未经历过这种感觉,酸涩中带着微甜,忐忑里藏着雀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她甚至不太敢深想。 段时闻那样的人,优秀,明亮,前途似锦,怎么会和她这个一无所有、内心荒芜的人有交集? 转折发生在深秋。程渺因为连着几天熬夜做兼职,加上天气骤变,在图书馆里发起了高烧。她强撑着想收拾东西回宿舍,眼前却一阵阵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段时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眉头紧锁。“你脸色很差,在发烧。”她的手探过程渺的额头,触感微凉,却让程渺烧得糊涂的脑子有片刻清醒。 “我……没事,回宿舍睡一觉就好。”程渺声音虚弱。 段时闻没说话,直接帮她收拾好散落的书本,然后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了图书馆。“宿舍太远,先去校医院。” 校医院的值班医生做了检查,开了药,让程渺在观察室躺下休息。段时闻跑前跑后,缴费,取药,还去接了热水。 程渺昏昏沉沉地躺着,看着段时闻忙碌的身影,眼眶莫名发热。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她了。 喂她吃完药,段时闻在病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睡吧,我在这儿。” 也许是药效,也许是那令人安心的存在,程渺真的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窗外天色已暗,观察室里亮着灯。段时闻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在看,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醒了?感觉好点没?”段时闻合上书,看过来。 “好多了……谢谢。”程渺嗓子干涩,“耽误你时间了。” “不耽误。”段时闻起身,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烧退了些。饿不饿?我去买点粥。” 那碗热腾腾的、熬得软烂的白粥,是程渺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明确关爱意味的食物。 段时闻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才说:“你室友电话打不通,今晚我陪你在观察室吧,明天再回宿舍。” 程渺想拒绝,却说不出话。她贪恋这一刻的温暖,贪恋有人陪伴的感觉。 那一夜,段时闻就靠在旁边的椅子上,和衣而眠。 程渺在半梦半醒间,能听到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她偶尔起身为自己掖被角的动作。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将她层层包裹。黑暗中,泪水悄悄滑落枕畔,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奢侈的温柔。 病好后,她们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段时闻会自然地约她一起去食堂吃饭,会在去图书馆时给她占座,会在下雨天发短信问她带没带伞。 程渺从一开始的受宠若惊,到渐渐习惯,再到心生欢喜。 她依旧沉默,却会在段时闻辩论赛时,悄悄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会在段时闻熬夜准备比赛时,默默送去温热的牛奶和点心;会认真聆听段时闻说的每一句话,哪怕那些关于未来的话题,对她而言有些遥远。 段时闻是程渺灰白世界里,第一抹,也是最浓烈的一抹亮色。 她像阳光,穿透层层阴霾,照亮了程渺从未向人展示过的、内心干涸的角落。程渺像一株久旱的植物,拼命汲取着这份光和热,小心翼翼地、全力以赴地回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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