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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渺则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多问什么,只是更加沉默地照顾着她的生活起居,像个恪尽职守却内心惶然的后勤人员。 然后,就是段时闻的“消失”。 那是在毕业典礼前大概一个月。段时闻突然告诉程渺,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她立刻回一趟本家,可能需要几天时间。程渺不疑有他,只是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段时闻走得很匆忙,甚至没让程渺送她去车站。 只是拥抱了一下她,那个拥抱很用力,持续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一些。程渺当时心里有些异样,但以为是离愁别绪,没有深想。 段时闻走后,第一天还保持着联系,短信简短,报个平安。 第二天,消息就变得稀疏,回复也慢。 第三天,程渺发去的询问石沉大海。打电话,关机。 程渺慌了。她联系段时闻的室友,对方说段时闻请假回家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她试着联系段时闻提过的、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都不知道她的具体去向。那几天,对程渺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家里出了大事?路上遇到意外?还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彻底摆脱自己了? 恐惧和担忧像两只手,日夜撕扯着她的神经。 她吃不下,睡不着,一遍遍拨打那个关机的号码,在她们的小屋里坐立难安,回忆着段时闻离开前那个用力的拥抱,越想越觉得那像是一种诀别。 五天后的傍晚,段时闻回来了。 她直接回到了出租屋,敲开门时,程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段时闻瘦了一大圈,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整个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病,或是某种巨大的精神消耗。 她身上穿着离开时的衣服,风尘仆仆,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时闻!”程渺又惊又喜又心疼,扑上去想抱住她,“你回来了!你吓死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 段时闻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她,甚至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拥抱。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渺所有的喜悦和关切。 “程渺,”段时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们进去说。” 程渺的心沉到了谷底。她默默地侧身让她进来,关上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段时闻放下简单的行李,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过身,面对着她。 屋内没有开灯,暮色从窗户透进来,勾勒出段时闻单薄而挺直的轮廓。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沉沉地看着程渺。 “我这次回去,”段时闻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带着沉重的分量,“处理了一些事情,也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程渺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预感到了暴风雨的到来。 “程渺,”段时闻停顿了很久,久到程渺几乎要窒息,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分手吧。” 五个字,清晰,冷静,没有犹豫,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比如“今天下雨了”。 程渺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段时闻,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段时闻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我们之间,存在的问题太多了。 我的未来在国外,你的路还不清晰。异地,异国,甚至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些现实问题,不是靠感情就能解决的。我累了,程渺。 这样彼此消耗、互相猜忌的日子,我累了。” “不是的……时闻,我可以改,我会努力跟上你,我不会再乱想,我……” 程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急切地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 “是因为上次我吵架吗?我道歉,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你别……” 段时闻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某一次争吵。”段时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是我们不合适。程渺,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给你安全感的人,而我……我给不了。 我的人生有我自己必须要走的路,那是一条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太多牵绊的路。” “所以……我是你的牵绊?”程渺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决堤,“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把我规划进你的未来,对不对?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段时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否认。 “随你怎么想吧。分手对彼此都好。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我不信……我不信……”程渺摇着头,泪流满面,绝望地去拉段时闻的胳膊,“时闻,你看看我,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你家里……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求你了,别这样……” 段时闻猛地抽回了手,力道之大,让程渺踉跄了一下。 她终于转回身,看着程渺,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痛苦,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决心压了下去。 “程渺,别这样。”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决定了。学校那边的毕业手续我会处理完,剩下的东西……我会尽快搬走。你……保重。” 说完,她不再看程渺崩溃的脸,转身,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并不响亮,却像是给她们两年的感情,钉上了最后一颗棺钉。 程渺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连哭泣都失去了力气。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那个曾经像阳光一样照亮她生命的人,那个她视为全部信仰和未来的人,就这样,用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抽离。 之后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 段时闻说到做到,几天后,她在一个程渺不在的时间,回来搬走了自己所有的物品,连一张合影都没有留下。 她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程渺从别人那里零星听到的消息是:段时闻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放弃了国内顶尖的offer,迅速办好了出国手续,在一个夏日的清晨,独自一人飞往了美国。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她就像她出现时一样,突兀地闯入程渺的生命,又决绝地、毫无留恋地离开,只留下一个被抽空了所有温度和意义的巨大空洞,以及一堆需要程渺用漫长岁月去消化、却终究无法理解的疑问。 为什么? 那几天的“消失”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什么让她如此决绝,连一个解释、一个缓冲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曾经的温暖、誓言、规划,难道都是假的吗? 这些问题,在之后的六年里,反复折磨着程渺。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从那种被彻底抛弃的创伤中勉强站起来,学会了不再依赖任何人,学会了用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脆弱的内心,直到遇到易云之,才小心翼翼地、尝试着重新打开心门。 她以为时间已经治愈了伤口,或者说,至少将那段记忆封存进了不会轻易触碰的角落。 她以为自己对段时闻,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或许还有一丝被辜负的怨,但绝无其他。 直到段时闻重新出现,直到那个写着“CM”的纹身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回忆的潮水在这一刻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满心的冰冷和更深的迷茫。 当年那个决绝离开的背影,与如今这个苍白虚弱、手臂上刻着她名字缩写的女人,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段时闻? 如果她真的如此无情,为何要留下这样的印记? 如果她并非无情,当年又为何要用最伤人的方式离开? 混乱。比六年前更甚的混乱,夹杂着旧日未曾痊愈的伤痛、眼前猝不及防的震撼,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死灰复燃般的心疼,在程渺心中剧烈翻腾。 夜色深沉,她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湿润的眼眸里,破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知道,有些问题,恐怕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而她和段时闻之间,隔着六年的光阴,隔着一段无疾而终的伤痛,隔着易云之全心全意的爱,未来将走向何方,她第一次感到如此茫然和无措。
第7章 晚归 深夜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霓虹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拉出迷离而疲倦的光影。 程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挪向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电梯嘎吱作响地上行,每一声都像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段时闻手臂上那个深蓝色的“CM”,像一枚烧红的烙印,反复灼烫着她的视网膜。 混乱、震惊、旧日伤口被撕裂的痛楚,以及一种更为陌生而危险的心疼,在她胸腔里翻搅,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回到她和易云之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巢穴,需要用易云之清澈的眼睛和温暖的拥抱,来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寒意,来确认自己脚踏的是哪一片现实的土地。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程渺微微一愣,往常这个时间,如果易云之在学校,她会发信息道晚安;如果在家,总会留一盏玄关的小灯。 “云之?”她试探着轻声唤道,顺手按亮了客厅顶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狭小的空间。然后,程渺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易云之。 女孩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糖霜的银耳糖水。 听到开门声和呼唤,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程渺,里面没有往日的依赖和暖意,只有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委屈、愤怒,和一种程渺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尖锐的质问。 “你去哪里了?”易云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压抑的怒意。 程渺的心一沉,疲惫感瞬间加倍涌上。 “我……加班,后来有点事。”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沙哑的嗓音和掩饰不住的倦意出卖了她。 她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看看时间,也想确认是否有易云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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