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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时闻,” 她再次叫她的全名,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犹豫,只有破碎的痛楚和执拗, “你看着我。” 段时闻抬起眼睫,看向她。 那双曾经在辩论场上锐利如鹰、在图书馆灯光下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荒芜的沉寂。 像是燃尽了所有燃料的恒星,只剩下冰冷的内核和逐渐黯淡的光。 “你跟我说实话,” 程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 “你的病……是不是非常非常严重?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你说的‘暂时稳定’,说的‘不知道能撑多久’……其实根本不是‘暂时’,也根本不是‘不知道’,而是……而是已经……”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那个残酷的词语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段时闻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蝶翼。 她避开了程渺那双被泪水浸透、写满恐惧和心疼的眼睛,将视线转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温度的天空。 “程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别问了。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 “我需要!” 程渺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哭腔, “我怎么不需要?!段时闻,你是我爱过的第一个人!是我整个青春时代唯一的光!就算过去了六年,就算我们分开了,就算……就算我后来有了别人,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以为我看到这些,我心里会好受吗?!你以为我搬了家,跟你划清了工作的界限,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指着满屋刺眼的药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你看看这些!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 段时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仿佛瞬间被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去对抗胸腔里某处骤然崩塌的堤坝,去压抑那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洪流。 再睁开时,那片荒芜沉寂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剧烈波澜——是痛苦,是挣扎,是深入骨髓的歉疚,还有被岁月和病痛磨砺后依然残留的、对眼前人的深切眷恋。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程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她的坦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终于打开了程渺心中那个尘封了六年、名为“被抛弃”的委屈和怨恨的锈锁。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和指责并没有如期喷涌而出。 在段时闻如此直白的脆弱和当年那残酷的“为你好”面前,那些委屈和怨恨,奇异地转化为了更深、更尖锐的心疼,以及……迟来多年的、撕心裂肺的理解与愧疚。 程渺哭着问,不再是质问,而是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楚, 她再也无法站立,踉跄着上前几步,蹲跪在段时闻坐着的沙发前,仰起那张被泪水彻底浸湿、狼狈不堪的脸,迫近地、直视着段时闻同样被水光笼罩的眼睛。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颤抖的呼吸。 “对不起……” 程渺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悔恨的泪水, “对不起,时闻……是我太笨了,是我当年……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伤心和怨恨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哪怕再多想一步?为什么没有想过,你那时候突然的冷漠和决绝,可能背后藏着无法言说的苦衷?如果……如果当年我能再坚强一点,能多信任你一点,是不是……是不是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是不是……我就能在你最痛苦、最害怕的时候……至少陪在你身边?而不是让你一个人……一个人扛着所有这些……” 她的道歉,她汹涌的泪水,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绝望的心疼和悔恨,像一股滚烫而汹涌的熔岩,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段时闻苦苦维系了多年、用冷漠和疏离筑起的所有防线与理智。 那些独自躺在异国医院ICU里、望着苍白天花板与冰冷仪器的日夜; 那些被心衰的窒息感和手术后的剧痛折磨得辗转反侧、汗水浸透床单的凌晨; 那些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却感觉自己被隔离在正常世界之外、只能在死亡阴影下孤独挣扎的瞬间; 还有手臂上那个隐秘的、刻着对方名字缩写的纹身所承载的无思念…… 所有被她用坚硬外壳紧紧包裹、深埋心底的委屈、恐惧、孤独和深入骨髓的渴望,在这一刻,因为程渺的眼泪和迟来的“对不起”,彻底决堤,奔涌而出。 “渺渺……” 段时闻哽咽了,这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用当年亲密无间时的昵称呼唤她。 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同时击中了两人。 她伸出冰冷且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触上程渺湿漉漉的、滚烫的脸颊,笨拙地、徒劳地试图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却反而惹得自己眼眶中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程渺的手背上,灼热而真实。 “别哭……不怪你,真的……是我……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用错了方式去‘保护’,是我……对不起你……” 两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八年的光阴,生与死的距离,深深的误解与隔阂,在此刻,仿佛都被这泛滥的情感洪水暂时冲垮、填平。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的苦涩和泪水的咸涩,还有一种近乎悲伤的、失而复得的亲近感。 程渺看着近在咫尺的、段时闻苍白脆弱到极致的脸,看着她眼中和自己一样汹涌的泪光下深藏的、从未熄灭的眷恋,那股从重逢伊始就埋藏在心底、被对易云之的责任和道德感苦苦压抑的情感,再也无法遏制,冲破了所有桎梏。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虔诚,和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考验后、破土而出的强烈悸动,轻轻地、颤抖着,吻上了段时闻的嘴唇。 段时闻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那僵硬的、仿佛时刻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松懈、乃至崩塌。 她也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的泪珠簌簌滚落,渗入两人终于紧贴在一起的唇间,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个吻,不同于年少时的热烈与懵懂,也不同于后来与易云之之间那种带着依赖和索取的亲密。 它很轻,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颤抖;它很缓,仿佛在仔细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触感是否真实;它充满了太多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绪——是迟来多年的理解与释然,是穿透岁月尘埃的深刻心疼,是跨越生死门槛后依然倔强存活的思念,是破镜边缘茫然徘徊后的短暂聚合,更是对未知未来深深的恐惧与无助。 它并没有持续很久,只是一个轻轻的、带着泪水的触碰,随即,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程渺缓缓退开,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颊泛着潮红,呼吸微微急促,眼中水光潋滟,倒映着段时闻同样睁开的、氤氲着雾气与复杂情愫的眼眸。段时闻苍白的脸上,也因为这短暂却震撼的一吻,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病态的红晕,像是濒死之花最后绽放的一点颜色。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近距离地对视着,仿佛要将对方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尚未平复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过了许久,段时闻先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般,将手伸向自己羊绒开衫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小口袋。指尖摸索着,然后,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素圈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白色,因为年岁久远和长期摩挲,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失去了最初的光泽,却更添一种温润的旧物感。 程渺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枚戒指。这是当年她们在一起时,她省下兼职的钱,在街边一个小银饰店买的,一对很简单的情侣戒中的一只。段时闻当时收到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戴上了。 分手那天,段时闻离开后,程渺发现她自己那枚还躺在抽屉里,而段时闻那枚……她以为早就被丢弃了。 原来……她一直留着。藏在一个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段时闻捏着那枚小小的、冰凉的戒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它光滑的内圈,那里或许还刻着当年稚嫩的手工刻下的、早已模糊的印记。 她没有看程渺,目光低垂着落在戒指上,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轻飘,带着一种虚幻的、近乎梦呓般的脆弱和……卑微的祈求。 “渺渺……” 她再次唤她,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这枚戒指……我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这六年,每次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它。” 她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鼓足勇气,抬起泪痕未干的眼睛,看向程渺,那眼神里充满了挣扎、贪恋,和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温柔。 “我知道……我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给不了你任何未来,甚至……可能连一个像样的‘现在’都给不了太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我不该……我本来……是想彻底消失的。可是……可是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她将戒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浮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当作……是可怜我也好,是弥补当年的遗憾也好……能不能……” 她几乎是用气声在哀求,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能不能……就在我剩下的这点不多的时间里……陪陪我?就像……就像回到以前那样?我什么都不要求,什么都不奢望……就只是……让我能再看看你,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吗?” 这番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进程渺的心脏,带来比刚才更加剧烈、更加复杂的痛楚。 段时闻的脆弱,她的眷恋,她那近乎卑微的、对最后时光的乞求,还有那枚被她珍藏了六年的旧戒指……这一切交织成的画面,几乎瞬间就要击垮程渺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旧情如潮水般汹涌,心疼如同实质的绳索捆绑着她。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心疼与情感激荡中,程渺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好”字。然而,就在那一刹那—— 易云之的脸,猝不及防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不是最后那张写满恨意的脸,而是更早的时候,女孩抱着她的腰,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姐姐最好”的样子; 是她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厨房里,为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手忙脚乱却笑声不断的画面;是易云之依赖地靠在她肩头睡着时,那毫无防备的、全然信任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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