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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温泉那夜,氤氲水汽中,段时闻用那种近乎认命的平静语气说: 「……这趟出差结束,这个项目稳定下来,我可能会申请调回总部,或者……去别的地方休养。不会……再打扰你了。」 她当时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心疼与旧情翻涌,却也将那话当作了某种遥远而模糊的打算,一种带着退让意味的、或许不会真的执行的姿态。 她从未想过,段时闻的动作会如此迅疾,如此决绝。 真的就像她宣告的那样,不再“打扰”,干脆利落地从她的工作圈,乃至可能的生活半径里,彻底消失。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个总是站在不远不近处,用冷静到近乎疏离的目光注视一切,携着一身秘密与病痛,却又强势地重新撕裂她生活平静的女人……就这么,不见了? 一整天,程渺都心神不宁。她试图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报表和数据,可那些数字像水底的游鱼,总在她指尖溜走。 段时闻苍白的脸,心口那道狰狞扭曲的疤痕,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这副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还有温泉边她沉静眼眸下深藏的疲惫与痛楚,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 下班后,回到那个临时租住、墙壁泛着陌生气息的单间,这种不安和空洞感达到了顶点。 房间里没有易云之的气息,也没有段时闻留下的任何痕迹,只有她自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最终,停留在了那个简单的“W”备注上。 犹豫像藤蔓般缠绕着她。 她该问吗?以什么身份?前下属?还是……那个被她用责任和另一段感情推开过的、旧日恋人?段时闻的离开,不正合了她当初“划清界限”的意愿吗? 可是……那满屋的药,那道疤,那句关于“时间不多”的话…… 理智与情感的拉锯战持续了许久。最终,她还是点开了对话框,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输入,删除,再输入。反复几次,终于发送了一条看似克制、实则每个字都透着不安的询问: 「段总,听说您离开公司了?是身体原因吗?希望您一切安好。」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普通下属礼节性的关心。点击发送。 然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焦灼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深夜,她困倦地握着手机睡去,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依旧一片死寂,那个灰色的对话框孤零零地悬挂着,没有任何回复。 第二天在公司,这种沉默带来的不安发酵成了更深的担忧。 她甚至在一次去茶水间的路上,假装不经意地与钱助理擦肩而过时,低声问了一句:“钱助,段总她……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长期休养吗?” 钱助理停下脚步,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不容逾越的界限感。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礼貌而疏离:“段总的健康状况属于个人隐私,公司方面不方便透露。 程小姐,目前部门的工作已经顺利交接,如果有任何业务上的问题,你可以直接找我沟通。”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钱助理的态度,非但没有打消程渺的疑虑,反而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让她心头的不安“滋啦”一声炸开。 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她所谓的“休养”,是去了别的城市,还是……更糟糕的情况?那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可怕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骤然收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恐惧。 不能再等了。她不能再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复,任由想象力在寂静中描绘出最坏的图景。 第三天上午,程渺请了半天假。她没有再发信息,也没有尝试拨打那个可能同样石沉大海的电话。 她直接打车,来到了段时闻居住的那栋位于城市CBD边缘、安保森严的高级公寓楼下。 上一次来这里,是段时闻酒醉不适,她送她回来。那时她满心混乱,被段时闻的虚弱和自己的心乱如麻占据,未曾仔细打量过这个与她自己生活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站在楼下,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泛着冷冽金属和玻璃光泽的建筑,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八年光阴和一场大病——那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社会阶层和生存状态所筑起的高墙。 但此刻,她顾不上了。 高墙也好,差距也罢,她必须亲眼确认,必须知道段时闻到底怎么样了。 凭借残存的记忆和向门卫出示身份证件后的简短询问,她终于得以进入电梯,来到对应的楼层。 站在那扇厚重的、光可鉴人的深色防盗门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然后,按响了门铃。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里面许久没有动静。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程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难道……段时闻真的已经离开了?去了国外治疗?或者…… 就在绝望感开始蔓延时,门内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拖着缓慢的步伐靠近。 接着,是门锁转动时生涩的“咔哒”声。 门,缓缓开了一道缝隙。 段时闻出现在门后。 仅仅几天不见,程渺几乎要认不出她。 她身上套着一件过于宽大的、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开衫。 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挽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头,有些凌乱地打着绺,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没有任何妆容的修饰,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苍白,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是许久未曾安眠。最刺目的是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只有疲惫和病态。 她看起来……比在邻市温泉那夜,更加憔悴,更加虚弱,仿佛生命力正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流逝,只剩下一层脆弱的、一触即碎的薄壳。 “程渺?” 段时闻似乎有些意外,声音干涩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被惊醒或极度疲惫后的含糊。 她眯了眯眼,似乎才适应门口的光线,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动作迟缓,“你怎么……来了?进来吧。” 程渺机械地挪动脚步,走了进去。公寓内部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宽敞、空旷、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和蚂蚁般的车流。 昂贵的设计师家具,艺术感十足的摆件,一切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像个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样板间。 然而,与这份极致的整洁和冰冷形成触目惊心对比的,是房间里无处不在的、属于病人的痕迹。 茶几上,散乱地放着好几个药瓶,白色、棕色、透明的塑料瓶上贴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标签。 旁边是一个分格的电子药盒,显示着不同的时间段。 餐边柜上,摆着打开的医用棉签、酒精片、未拆封的注射器,程渺认出那是类似她上次用过的那种笔式注射器,还有几个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药盒。 甚至沙发扶手上,也随意丢着一板已经吃了几颗的白色药片和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医院消毒水但又不同的清冷气息。 程渺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绞,疼得她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眼前阵阵发黑。 这就是段时闻口中轻描淡写的“暂时稳定”?这就是她选择的、所谓的“休养”? 段时闻似乎注意到了她凝滞的视线和瞬间苍白的脸色,有些仓促地、几乎是本能地挪动脚步,想要去收拾茶几上那些过于直白的“证据”。 但她显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体力,脚步虚浮了一下,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想要俯身去拿药瓶的动作也因为虚弱而显得笨拙又无力。 “……这两天,没怎么收拾。” 她低声解释,声音依旧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还有更深层次的、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难堪。她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在程渺面前。 “你……”程渺的声音哽在喉咙深处,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她看着段时闻因为那个简单的俯身动作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肩线,看着她额角因为吃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所有在路上盘旋的、关于工作、关于离开的质问,所有试图保持距离的理智,都在这一刻被汹涌澎湃的心疼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彻底冲垮、淹没了。 她不是来质问的,她是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来的,而现在,这预感正以最残酷的方式被证实。 “段时闻,”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你告诉我实话!” 她上前一步,却又不敢碰触对方,仿佛那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这些药……医生到底怎么说?你为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药?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没有好好治疗?你是不是在硬撑?” 段时闻停下了徒劳的收拾动作,背对着她,沉默地站在那里。 那背影瘦削、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脆弱。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抚性的、轻松一点的表情,但那嘴角的弧度因为疲惫和病痛而扭曲着,只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脆弱,勉强得令人心碎。 “只是……需要按时吃药维持。” 她避重就轻,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到沙发边,像是耗尽了力气般缓缓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吧。突然过来,是工作……有什么事吗?”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公事公办的领域,试图重新筑起那道已经被现实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防线。 程渺没有坐。 她就站在原地,目光像被钉住了般死死锁在段时闻脸上。 那些被六年时光尘封的疑问,那些重逢后冲击灵魂的震撼与刺痛,那些对易云之的失望与最终决绝带来的空虚,还有此刻面对段时闻生命力明显正在飞速流逝的巨大恐慌……所有积压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克制和自以为是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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