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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易云之依旧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躯体。 程渺那句“分开冷静”和决绝离开的背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烙下了永久的伤痕。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这么卑微地认错、哀求,甚至下跪,还是换不回程渺的一丝心软。 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无限包容她的姐姐,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是因为自己不够好吗?是因为自己那次“犯错”吗?可她已经知道错了啊!她再也不会了! 恨意没有滋生,只有更深的自我厌弃和恐慌。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自己最爱、最依赖的人,无情地抛弃了。 而卧室里的程渺,在泪水中,感到的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深深迷茫。 她赶走了易云之,可她心里,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或明朗。 另一道沉静而饱含痛楚的眼神,那道狰狞的疤痕,那些关于生死与离别的话语,像更深的梦魇,缠绕着她。
第15章 赌徒 邻市,某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 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霓虹如织,车流如河,喧嚣却遥远。 段时闻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松散地系着腰带,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刚刚传真过来的、需要她确认的项目补充条款,目光落在上面,却久久没有聚焦。 身体深处传来的、熟悉的钝痛和疲惫感,像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比往日更甚。 她知道,这是连日奔波和紧绷精神的后遗症,也是那具残破躯壳发出的、不容忽视的警告。 她放下文件,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小口啜饮,试图压下喉咙间的痒意和胸口的闷痛。 门铃,就在此时响起。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套房内回响。 段时闻动作一顿,眸色瞬间沉静下来,所有因疲惫而显露的脆弱顷刻间收敛无踪。 她没有立刻去开门,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她知道是谁。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找到这里的,只有一个人。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确认了来人的身份,然后平静地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女人,与段时闻截然不同。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质地奢华的深紫色丝绒套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艳丽面孔。 她的妆容精致完美,红唇如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林寒俞,多年来对段时闻“念念不忘”、步步紧逼的“未婚妻”。 “不请我进去坐坐?” 林寒俞率先开口,声音是略低的磁性,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眼神却径直落在段时闻苍白的脸上,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浴袍,看到她内里的虚弱。 “还是说,段经理在国内待了这些日子,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脸色这么差,是工作太辛苦,还是……旧疾又犯了?” 段时闻侧身让开通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淡:“请进。林小姐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林寒俞踩着细高跟,优雅地步入套房,目光随意扫过室内简洁的陈设,最终落在茶几上那份文件和她喝了一半的参茶上。 “看来段经理即使抱恙,也还是心系工作。” 她在沙发上坐下,姿态舒展,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真是让人佩服,也让人……心疼。”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灼灼。 段时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拢了拢浴袍的衣襟,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 “林小姐深夜到访,不会只是为了‘关心’我的身体吧。” “如果我说是呢?” 林寒俞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浓郁而昂贵的香水味隐隐传来, “时闻,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你在沃顿,到我第一次在纽约的慈善晚宴上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和那些围着我转的庸脂俗粉不一样。聪明,冷静,有野心,骨子里却带着一种……让人想狠狠撕碎又忍不住捧在手心的脆弱感。”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滑过段时闻清瘦的锁骨和浴袍下过于单薄的轮廓, “尤其是这几年,看着你在病痛里挣扎,却依旧不肯低下头的倔强样子,更让我放不下手。你知道,我最喜欢有挑战性的东西。” 段时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承蒙林小姐错爱。但我记得,我们之间,除了那纸你单方面认可的‘婚约’,并无其他。我也早就明确表示过,不可能。” “是因为你心里那个早就该忘记的人?” 林寒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那个叫程渺的女孩?我让人查了,很普通,甚至可以说……平庸。家境、学历、能力、眼界,没有一样拿得出手。我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值得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不惜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垮掉的身体,也要逃回来看她?就因为她……先遇到了你?” 段时闻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定:“林小姐,这是我的私事。 她的‘价值’,无需任何人评判,尤其是你。 感情,从来不是可以用这些来衡量的交易。” “私事?交易?” 林寒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时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你的身体,你的‘私事’,早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你忘了吗?当年你们段家在海外的产业岌岌可危,是谁出手稳住的?你父亲急病入院,是谁动用了最好的医疗团队?还有你自己……没有林家的资源和人脉,你能一次次找到匹配的心脏供体?能请到约翰逊博士那样的权威为你主刀?那一纸婚约,或许在你看来是束缚,但那是我们两家利益的纽带,也是你欠林家的!” 她的语气逐渐强硬,带着上位者惯有的施压:“我承认,我用婚约绑住你,有我的私心。我喜欢你,想要你,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但我也给了段家足够的回报,给了你活下去的机会。 这几年,我看着你一次次被推进手术室,看着你虚弱得连呼吸都费力的样子,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痛惜, “我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恨不得替你承受所有的痛苦!可你呢?你为了一个可能早就投入别人怀抱的旧情人,跑到国内来,做这些无关紧要的‘想做的事’,连最新的、成功率更高的手术方案都要推迟!段时闻,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段时闻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林寒俞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是压在她心头多年、无法挣脱的重负。恩情,家族,还有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林寒俞燃烧着怒意和不甘的眼睛。 她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林小姐,”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我很感激你,以及林家,这些年对段家、对我的帮助。没有那些,段家或许撑不到今天,我也……活不到现在。这份情,我记得。”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力气,也仿佛在冲破某种无形的枷锁:“但是,感激,不等于爱情,更不等于我必须用我的婚姻和余生来偿还。婚约,从一开始就是你和我父亲之间的约定,我从未承认过。我的人生,我的感情,我的选择,只能由我自己做主。哪怕……它短暂,甚至可能结局惨淡。” 她看着林寒俞眼中骤然掀起的风暴,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至于我的身体,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状况。约翰逊博士的最新方案,钱助理已经发给我了。风险依旧存在,所谓的‘更高成功率’,也不过是统计学上的数字游戏。对我来说,意义不大。” 她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近乎虚无:“回来,见她想做的事,是我自己的选择。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她,知道她过得好,或者……在我最后的时间里,能为她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对我而言,都比躺在异国他乡冰冷的手术台上,等待着不知能否醒来的明天,更有意义。 这是我……仅剩的、为自己活一次的任性。” “任性?你管这叫任性?” 林寒俞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艳丽的脸庞因愤怒而涨红, “段时闻,你这是愚蠢!是自我感动!是慢性自杀!那个程渺,她值得你这么做吗?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你为她承受了多少! 她现在身边不是已经有了年轻鲜活的恋人了吗? 你回去又能改变什么? 你能给她什么? 一个朝不保夕的未来? 还是一段充满药水味的回忆? 你醒醒吧!” 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拒绝的挫败感驱使着林寒俞,她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抓住段时闻的肩膀,却被段时闻敏捷而坚定地侧身避开。 “林小姐,请自重。” 段时闻的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 林寒俞眼中的偏执和占有欲再也压制不住,她看着段时闻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脸,那苍白的脆弱感此刻反而成了一种致命的诱惑。 她猛地倾身,试图吻上段时闻那双总是吐出冰冷拒绝的唇。 段时闻反应极快,用尽力气抬手抵住了她的肩膀,同时向后退去,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鲜明的厌恶和抗拒: “林寒俞!” 她的抗拒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林寒俞的冲动。 但旋即,更深的怒火和征服欲涌上心头。 林寒俞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加逼近,手指强硬地捏住了段时闻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段时闻,是我给了你一切!没有我,你早就……”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段时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势汹汹,完全不受控制。 她猛地弯下腰,单手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因剧烈的痉挛而颤抖,苍白的脸迅速涨红,又因为缺氧而泛起青紫。 一声接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咳喘从她指缝间溢出,在寂静的套房内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林寒俞愣住了。 捏着段时闻下巴的手下意识地松开。她看着段时闻咳得几乎蜷缩起来,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的样子,眼中翻腾的欲念和怒火,终于被一种更为现实和冰冷的恐惧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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