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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知检查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表,视线又扫过坐在讲台桌前看手机的监考老师。她收拾完文具,拎着自己的答题卡就上去了。 “老师,我想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转而盯着面前突然蹦出来的答题卡,然后视线缓缓上移,是奚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不是最晚进来那个吗? 监考老师战术性扶了扶眼镜框,开口就是20年教龄的老干部,边画饼边pua。 “同学不再检查一下?分可比耍帅重要。” 领导故意刁难。 “已经检查过了。” 奚知不卑不亢。 监考老师睨一眼她的卷子,伸手接过放在桌子上,朝她点点头。 奚知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刺目的光华在白瓷砖上流转,撞出朦胧的光晕。她身上的衣服妥帖地包裹着皮肤,不冷不热,一切都是模糊的,她有一种走进梦核的错觉。 现在所有的班级都在考试,余水不可能在班里。提前去食堂吃饭也不像她会干的事儿,校图书馆里是高二在上阅读课,平坦的操场一眼望到头,只有无尽的落叶。 奚知看着枯黄的草尖在秋风中萧瑟。 墓园里的松树挺拔静默,远处的蓝天白云清透得一尘不染,一缕冷爽的风顺着五脏六腑游走,只让人觉得鲜活惬意。 余水身着黑色长裙淡漠地站在乌压压的人群中央,身边是不认识的亲友在低语。 她身形清瘦,神情冷峻。同情的、讥笑的、不怀好意的的目光笼罩在她身上,但是碍于那个女人的威压,所有审视的目光都不敢在她身上多做停留。 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有几株野草挤破缝隙顽强地生长着,随风摇曳。它和远处的玉龙草不一样,它张扬,它自由。 余水将怀里的白桔梗花束放在素未谋面的外公墓碑前。 这群人毫无预兆地聚集在这里然后又在不知不觉中走掉。 打点走所有的宾客,余水同高白莱回老宅。她沉默地坐在这个优雅的女人旁边,看着车窗外掠过墨绿色的海,阴沉压抑。 高白莱一身黑色高定裙,脖子上戴着一条光泽柔和的珍珠项链,黑色的帽檐遮住她的眉眼,雍容华贵地淹没在颓废疲惫里。 车里很静默,司机像是机器人,没有任何存在感。 “爸爸没回来?” 余水疲倦地问。开口好难,要先撕裂紧闭的嘴唇,调动干涩发紧的喉咙发出不成调的声音——突兀的,不适应的。 “她没来考试?” 许放一出考场就看到了在外面等他的奚知,他知道她要问什么。 “嗯,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昨天晚上我俩一起回家的,但是她从今天早上就没出现过。”楼梯道里很拥挤,许放要侧着身子说话,“我记得昨天晚上大半夜的咱楼下停了一辆车,可能她家里有事叫她回家了?” 奚知拧眉,“你先去吃饭。” 许放看着她逆流而上,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 “他公司有事。” “嗯。” 余水闭上眼,疲惫地靠在后座,她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她坐在这里。 “那我等会儿回学校。” 她不想回来,这个家总是死气沉沉的。 “你外公你没见过。” 余水没说话。 高白莱看着徐徐升起的挡板,声音遥远到荒芜,“他不同意我和你父亲结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喜欢父亲。” “不是。”高白莱眼睛像碎冰湖,冷冽哀愁,但她开口的声音依旧柔和,“他愧对你父亲。” 余水看不到她眼中的情绪,但能感知到。她不想再陪他们演下去,她早就厌烦至极。 余水闭上眼睛,开口的语气淡漠,透着很明显的不耐烦:“有些事可以不必说出来,我没见过他,也不想听。” 她说完这句话,车里静寂无声。不知过来多久,余水睁眼看着米白色的挡板。 高白莱嘴角牵扯出一丝苦笑,她深深看着余水,哀伤又无可奈何地说:“有时候你真的很像他,冷漠冷血,什么都可以割舍,就连摸不着的感情在你们眼里都是可以控制住的实物。” 余水疏离的眼睛望向她,平静地问:“你口中的他是谁?外公还是父亲?” 余水做过一个梦,别墅里纠缠着游走着数不尽的蛇,什么颜色都有——艳丽的、灰白的、通体漆黑的……它们为数不多的共同点就是那冰冷的鳞片和满是算计试探冷漠的竖瞳。 高白莱嘲讽似地轻笑,“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父亲可不这样。” “他是个温良的人。” 高白莱的思绪里,他永远是那个站在剑桥大学的枫树下等她下课的人,纯净柔和。 “是你外公先对不起他的。” 余水没搭话,高白莱静静地说。 “你外公是商人也是政客,确切地说他先是政客,等结识了你外婆后才变成商人的。” 余水见过外婆的肖像,在高白莱的卧室里,就在那宽大的红木桌上放着。高白莱并没有说照片里的人是谁,是余水猜到的,因为高白莱的眉眼和那人如出一辙。 高桔去世的时候,高白莱还不认识余泽。 “他不同意我和你父亲交往,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介意小泽的家境,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愧对你父亲。” 高白莱现在都记得她看到那份文件时的寒冷。她不知道余泽知道这件事之后是什么心情。恶心?愤怒?惊惧?应该都有。 “高识卿杀死了余泽的父亲,他是余家没落的幕后主使。” 余水骇然,震惊地看向她的母亲。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父亲总是一月回一次家。同样是父亲回家那天,二楼的书房里会传出母亲声嘶力竭的争吵与恳求,然后他们相安无事地吃一顿晚饭,再之后父亲就走了。母亲则上楼去书房待上一整夜。 夜半,空旷的别墅里响起哀怨的琵琶曲。 高白莱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她笑了。 “你长得不像我,像你父亲。” 她还是要谢谢余水的。因为她的到来,她和余泽要纠缠一辈子,直到死的那一刻。说到底她是高识卿的女儿,骨子里的偏执都是一样的,流的血也是肮脏的。 她知道自己是余泽杀父仇人的女儿,但她依旧瞒着他完婚,她知道事情败露后余泽要扳倒高识卿并筹划着和她离婚,她知道父亲的死是余泽在背后推动,但她依旧绑着他纠缠着他,甚至背地里帮着他。她不能接受没有余泽的地狱。 高识卿最后选择葬在高桔的身边,永远地留在异国他乡。他生前的狠厉阴险恶毒与沾了血的双手都随着黄土一并埋没在地下。 而她和余泽的墓地,她早就准备好了。
第22章 泪水 “送我回学校。” 余水放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昳丽绝伦的脸,她浑身发冷,骨头都碎成渣。 “我会送你回学校的,小余是妈妈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高白莱魔怔地看着她,用冰蓝色的眼睛病态地看着她。 余水呆滞地坐着,全身的血液僵住了一般。 女人亲昵地把她揽到怀里,戴着绸丝手套轻轻顺着余水的脊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妈妈要去英国处理一些事情,钱已经打到卡里了,我的宝贝要照顾好自己。” 余水任由她抚摸自己的头发,亲吻自己的眉眼。当高白莱柔软的嘴唇贴上她的那一刻,余水寒毛直立,忍不住打个哆嗦。 “是太冷了吗?”她还是温和地笑,高白莱任何时候都是优雅的,除了父亲回来的那天会短暂的失控外,任何时候都是端庄温婉的。她皮相像外婆,柔美沉静的脸庞总是挂着浅浅的笑。 无数次的黄昏,她蹲下来痴迷地描摹着余水的眉眼。 余水心头涌起一片恶寒。那个大宅里的人就是一群神经病!他父亲是,她母亲是,她是他们的孩子。 “爸爸要是回来了,记得告诉妈妈,他不论给了你什么东西都要撕掉明白吗?”高白莱的眼神愈发幽暗,语气都重了几分,随即又释然地笑道:“也是了,他不会让你看见那东西的,他为人一向温和。” “我……不回家。” “嗯。”高白莱松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柔和的笑。 高白莱没有下车,外面的人透过黑色的车窗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她看着余水头也不回地走进白兰院,冰冷地开口:“去机场。” “好的夫人。” 余水魂不守舍地站在楼梯口,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在重复抬脚的动作,她的脑子现在只能接受做简单机械的事来逃避血淋淋的现实。 素未谋面的外公是父亲的杀父仇人,疯癫偏执的母亲一直在用自己逼迫威胁父亲。还有外婆,外婆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早?余水脑子里一团糟。 她抬眼,死气沉沉地看着上方的人影。 天色都暗了,惨白的灯照下来,那个模糊的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大一会小。 换灯了吗?她记得之前是暖黄的光,还是说她记错了 ? 余水精神恍惚。 奚知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春天来了,冬眠的蛇遇到了明亮温暖的太阳。 余水试探地抬手环住她同样单薄的肩背。 好温暖。 她靠在奚知肩头,闭上眼睛。 奚知一句话都没问,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她看到一身黑色的余水从一辆宾利上下来,她觉得余水不该是如此沉重了无生机的颜色。 她们互相依偎着取暖,余水渐渐活过来,她脑子里的混沌散去。那些事和她没关系,这不是她能决定和参与的,她自始至终都可以置身事外,等她考上大学,父亲和母亲的恩怨就该有个了结了。 “你怎么回来了?” 余水说话间的吐息热热地洒在奚知脖颈间,她偏头看着自己颈窝处毛茸茸的脑袋,“因为我猜到你会不开心,所以回来给你一个爱的抱抱。” 余水捂住脖子笑着躲开,“好痒。” “你也知道啊?” 奚知眉梢带笑。 “那你英语竞赛考完了?” “当然,不然何姐怎么可能让我回来。” “也是。” “你就不问问我考得怎么样?” “你的优秀不是显而易见吗?” 奚知笑意更浓,第一次听你这么夸我。 “是第一次吗?我忘了。” 余水又变成了有点小傲娇的鲜活的幼稚鬼。 奚知趁她不注意伸手刮她的鼻尖。余水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和奚知打闹到一起。 “我们等会儿去吃饭吗?” 奚知喘着气讨饶叫停。 余水已经扳回一局,不再同她闹,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等许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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