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跪谢时,玄铁护腕下的红绳掉出来,晃了下。 阮珉雪瞥见,摩挲着褪色的丝络,笑意比月色还薄: “旧了。明日我编个新的予你。” 柳以童却攥紧那老红绳,“臣只要这个。” 雨声骤密,盖过陡然急促的呼吸。 阮珉雪静静看她片刻,拂袖转身,未要她服侍,独自更衣上了床。 跪到近三更,柳以童听见床纬后传来绵长微酣,确定殿下睡了,才敢起身开门。 久跪的膝盖酸胀,她忍着出了屋,却在刚掩上门扉时,被胸腔内淹没般的剧痛攫住呼吸。 时辰到了。 忠情蛊发作的时辰。 柳以童疼痛难以自制,怕失控惊扰屋中人,又不敢远离,只得强撑着翻身上了屋顶。 飞檐被明月镀了银边,景色虽美,柳以童却无心观赏。 她到时,屋顶上早有人候着,踩着檐脊走得稳当,功力不浅。 柳以童并不意外,直视那身影从阴影里走入光中。 正是白日见过的酒家女。 月色下,酒家女褪去天真伪装,指尖银匕泛光: “当年因你天赋异禀才给你种蛊,可没想到选了你,却叫我等了整整十年。” “……”柳以童苦笑。 童颜的妇人将对她的利用说得像是某种恩典,可她却无法反驳,只因忠情蛊的蛊母在女人体内,只要被种了子蛊的柳以童胆敢对蛊母生半点忤逆之心,子蛊便会叫她开膛破肚。 这便是忠情。 不忠者,死无全尸。 “这十年来,每逢三更天的发作,子蛊还没教你吃够苦?”酒家女狞笑,“我信你是卧薪尝胆,为取得阮珉雪信任,如今她只带你微服私访,这晚便是你最佳动手的时机。只要你杀了她,我就为你解蛊,今后,你便自由了。” “……” “柳以童,你是我养过最聪慧的孩子。我相信你懂审时度势,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约莫子时,柳以童踉跄返回。 蛊毒发作剧痛,好在不持久,她缓缓还能佯装无事。 只是步入厢房时的所见,让柳以童心一惊—— 殿下正披着外袍立于灯侧,手中把玩着青瓷药瓶,并未转身,声线悠然: “这么晚,是去私会秘密,还是私会情人?” “……” 剧痛突然撕扯心脉,却不因蛊毒,只因对方那轻描淡写的刺激。 柳以童想起殿下终究要赴的“约”,想起殿下提起心上人时的嗔怪却宠让,想起殿下为那人甘愿再不问人间姻缘的决绝。 想起月下种蛊人的最后通牒。 想起殿下牵她手系上的红绳,想起殿下执她手教她写的字。 想起这十年的煎熬与守护。 柳以童最后想,确实,今晚该做个了断了。 为这十年的魂牵梦绕与肝肠寸断。 她跪地俯首:“臣夜会那酒家姑娘,确因倾情于她,求殿下成全。” “……”阮珉雪负手沉默。 烛花毕剥,片刻,阮珉雪才咬牙道: “柳卿,我只问你,你所言非虚?” “臣,绝无虚言。” 柳以童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夜会那女子,确实倾情于那人,却没说,这情究竟发自真心,还是受制于蛊。 “你知晓,我平生最恨人骗我。” “臣清楚。” 雨不知何时停了,静夜的悄然更令人窒息。 烛光摇摇晃晃,台子上又蓄了一层烛泪,才听阮珉雪忽而笑了: “好啊你。”阮珉雪转身,提着手中把玩的药瓶,道,“此为寒冰蛊母,万蛊之王,循蛊而动。” 柳以童瞠目,“殿下……何时得知……” “十年,整整十年。每夜咬唇忍痛的喘息,你当真能骗得过我?我翻遍南疆秘术,寻遍千山万水,为你讨来这蛊母。” 说到这处,阮珉雪难得急切的语气这才缓些,重回势在必得之态: “现在,与我做个交易。若你留在我身边,我便用这蛊母救你的命。若你执意要去寻那姑娘,我绝不拦你。” “……” 是否留在阮珉雪的身边?答案本无需犹豫。 至少这夜之前,柳以童都会坚决选择伴阮珉雪左右。 可这夜之后,她会坚定选择背离阮珉雪的方向—— 她的小王储即将与心上人喜结连理,继位称王后自有无数高手护其周全。 阮珉雪的幸福已成既定之事,这之中,无需有她参与。 而她作为王手中最锋利的剑,锈败之前,至少还能完成最后一项应尽之事—— 她没能刺杀阮珉雪,那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要以那人的血祭自己的剑锋,保证她的王再无后顾之忧。 而要她亲眼见证阮珉雪与另一人结发相亲共度余生,这太过残忍,她宁愿隐退,寻一处无人之地,直到某日蛊虫将她啃食殆尽,送她悄然了断这被摆布利用的一生。 至少此刻的选择,是她唯一能为自己挑的,自由的结局。 念及至此,柳以童起身欲走。 奈何一时虚弱,竟被阮珉雪突然发难,摁着肩抵在门扉上。 柳以童低头,对上阮珉雪难以置信的眼。 那神色染红金枝玉叶之人的眼尾,隐忍地、疯狂地,柳以童第一次见,却失神以为,这样的小王储透着灼人的华彩,美得惊心动魄。 “你与她是一见便托付终生,还是有何我不得而知的深情厚谊,竟叫你这样义无反顾离开我?我与你的十年便什么也不是?” 十年,当然意义非凡。 正因太过非凡,以至于让柳以童无法正视阮珉雪的发问,回避: “殿下方才说过,若我选她,不会拦我。” “若我就是要出尔反尔呢!” 柳以童听得心惊,见阮珉雪眼尾的红泛着点水光,更是不忍久留。 她转身正欲推门,却听身后瓷瓶碎裂。 柳以童猛然回头,就见阮珉雪喉头滚动,粗壮似虫之物就这样被她干咽下去。 “殿下吞了什么?!” 阮珉雪发了狠地笑,红唇似血,“你不是要去寻那丫头吗?去便是了。” 柳以童没料到,正值气盛的小王储竟会如此冲动,她慌张问询吞食蛊母的后果,阮珉雪却只抿着唇一言不发。 “殿下,求您,别闹了……” 最后是柳以童几乎颤抖着说出这句话,阮珉雪才有所动容。 她上前一步,与柳以童咫尺距离,呼吸勾缠如丝,被室内烛温烧得火热。 “寒冰蛊母循蛊而动。要我体内的蛊,去你体内食蛊,有且仅有一个法子。” 说话时,带着温香的吐息撩拨小侍卫的唇瓣。 叫人意乱.情.迷。 柳以童读懂弦外之音,义无反顾,倾身吻住阮珉雪的嘴唇。 这夜生涩炽热,身子如新燃的烛摇颤,汗水如烛泪滚烫。 阮珉雪珠泪一次又一次掉,却还故意笑着激她,问: “那个丫头像我一样吻过你吗?她看过你这里吗?她知道你褪了所谓‘郎君’的外衣,实则如此漂亮吗?” 说话时,指尖划过小侍卫的嘴唇、心口,最后停在剧烈起伏的腹腔。 蛊毒与燥热交缠撕扯,柳以童在混沌中听见自己勃然的心声: 她也想问,问阮珉雪可曾与那心上人像她一般吻过,那人可曾像她一样见识其衣袂之下的曼妙风光。 可她只是侍卫,她没资格质问,她只能装傻,当这夜只是一时冲动,为余生谋聊供回忆的偷.欢。 两人对彼此的索求像是赌气,也像在索命。 她逼她爱她,她求她骗她。 待晨光漫过窗棂时,柳以童醒转,抚向床侧,空余一手冷香。 阮珉雪已整装立在镜前,语气疏淡如常:“返程。” 柳以童惊坐起,昨夜激情仍历历在目,她却无心回味,只慌乱问: “返程?那殿下要赴的约……” “心上人榆木疙瘩,本王懒得等了。”阮珉雪转身看来,眼尾的红尚未褪去,衬得那故作冷淡的神情反显娇嗔之意,“本王启程前说过,她再不开窍,本王就收心精政,再不问私情了。” “……”柳以童眨着眼,似懂非懂。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六神无主,直到晨风徐徐入屋,拼凑她的魂,她才依稀领悟—— 约都还没赴,阮珉雪何故断言,那位心上人仍不开窍? 除非,殿下已赴了那约。 而与殿下共度了昨夜的人…… 柳以童如梦初醒,伸手攥住阮珉雪袖摆: “是臣愚钝……殿下,臣可否弥补……” 阮珉雪抽回袖摆,整整衣领,颈间红痕一晃而过: “蛊既已解,你还有余生慢慢弥补。” 出门,正见衙役围住逢春坞,打听才知,酒家女昨夜失踪了。 柳以童心一动,望向阮珉雪,就见对方漫不经心把玩折扇:“江南雨急,失足落井也是常事。” 她二人欲走,并无衙役来拦。 柳以童彻悟,一切皆明了。 经过院中井时,胸腔内忽而剧痛,柳以童低头,呕出一滩黑血。 血中有一蛊虫蠕动向井口攀去,坠入其中,再无踪影。 阮珉雪目睹那蛊虫时并无讶异,只关切问柳以童可好。 那黑血似瘀,涌动时疼痛,吐出后则浑身清爽,柳以童再无恙,微笑应答。 玄铁护腕下,新系的红绳与旧绳紧紧相缠,绳结随风摇荡。 至此,腌臜旧事皆已了断。 策马返程,却为共迎新生。
第96章 回馈2 《狐驭狼》:哨向+毛茸茸 帝国上将柳以童踏过战场残骸,战靴底碾碎焦土,墨黑军衣下摆沾了深红与暗褐的污迹。 不远处,幸存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搬运伤员,她并无上前之意。 硝烟尚未散尽,血与锈的气味混杂在空气中,难闻的气味刺激她感官愈发活跃,如躁动的野兽。 “将军,军部急召。”传令兵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 柳以童嗯一声聊作回应。 众人当她的不茍言笑是冷漠,当她的袖手旁观是因作为帝国利刃,只负责撕裂敌人,不负责收拾残局。 可只她知道,自己的精神图景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风暴。 只是多说一个字,多做一个动作,都会让她的精神图景千疮百孔。 这便是顶级哨兵的代价。她只能依赖药物,依赖那管能暂时麻痹感官的抑制剂。 * 军部大楼矗立于首都星中心,银白建筑直插云霄,冰冷威严。 柳以童穿过长廊,军靴踏在地面发出沉沉回响,沿途的军官与文员纷纷避让,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元帅的办公室门自动滑开。 “柳将军,辛苦了。”老元帅从全息战报中抬起头,眉头舒展,“你的领兵将战损压缩至预期的百分之七十,这堪称奇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0 首页 上一页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