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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贴身衣袋中取出那个小巧的药瓶,倒出一粒玫瑰色药丸。淡淡的奶油香掺着花香飘散出来,让她想起那个白色身影。 刚吞下药丸,温和的清凉感便从大脑深处蔓延开来,舒缓了她过载的感官。并非军用抑制剂的强烈麻痹感,而是一种更加自然、更加舒适的疏导。 柳以童惊觉,自己的五感依然敏锐,却不再被无关信息干扰。她能清晰地听到几公里外港口的鸣笛声,却能自动过滤风吹报纸的杂音;能分辨出空气中不同行人的气味,却不会因此头晕目眩。 这是顶级向导才能做到的精准调节。 这一瞬,柳以童不得不承认,阮珉雪真的与众不同。 或许归功于顶级向导的安抚,帝国上将状态颇佳。又一场持续整整一周的歼灭战后,柳以童平息琐碎战事,带兵凯旋。 停机坪上,迎接的队伍欢呼喝彩不绝于耳。 柳以童从中疾步穿行,目不斜视,唯独穿过基地走廊时,脚步不自觉放缓些。 阮珉雪的临时办公室就在前面拐角处。 阔别数日,她是否应该去……打个招呼?毕竟那人给了她那些效用极佳的舒缓剂。 柳以童犹豫着,内心两种声音在争吵:一个说作为将军没必要主动去见一个联盟派来的向导;另一个则提醒她,那支玫瑰至今还差人精养在她办公室的培养皿里,每天都娇艳得不像鲜花。 不待做出决定,她的黑狼精神体已经自发实体化,兴奋地朝前方奔去。 柳以童抬头,恰见阮珉雪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那人今天着一身淡紫色的联盟制服,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那只白狐精神体跟在女人脚边,看到奔来的黑狼,眼中似乎闪过欣喜的光芒。 “等等!”柳以童下意识喊道,但为时已晚。 她的黑狼,被誉为“地狱杀神”的精神体,正迫不及待扑向娇小白狐,却又精准在最后一刻收起利爪,只用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着对方。 更让人尴尬的是,黑狼的尾巴居然缠上了阮珉雪的腰,就像宠物狗见到主人一样撒娇。 “……” 那只黑狼甚至不曾对柳以童那般亲昵过! 对面的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轻笑起来。女人不仅没有害怕或拒绝,反而伸手摸了摸黑狼的下巴,熟稔得仿佛每天如此,本该如此。 “柳将军,欢迎回来。”阮珉雪抬头看向僵在原地的柳以童,眼眸中盛满笑意,“我正想着是否该主动去迎接您。” 柳以童集中注意,试图强行召回黑狼,但那不听话的精神体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蹭着阮珉雪的手心,享受向导的抚摸。 “……你为什么要迎接我。”柳以童故作高冷。 “我本担心如果我不主动,大将军可能永远不会来找我。” “……” “现在看来……”阮珉雪意有所指瞥了眼还在撒娇的黑狼,“或许是我误判了。” “……” 柳以童一咬牙,生硬召回了那只叫人没眼看的黑狼。不情愿的精神体化作一道黑影没入她的体内,留给她一阵奇异的失落感。 “它欠管教了。”柳以童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先前已经用过这拙劣的借口。 阮珉雪笑意更深:“每次都是这样吗?如果将军忙碌,我可以代为管教。” 管教将军的精神体? 这和直接管教将军本人有什么区别! 柳以童不信阮珉雪没意识到这话多僭越,但却也没追究,干巴巴丢了句:“不必。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阮珉雪还是笑着,“那我们下次再见。” 柳以童转身便走,对方不知是否社交辞令的一句“下次再见”,竟让她心底隐隐期待。 普通的告别,反像是约定。 同样蠢动的还有体内刚被禁锢的精神体,小叛徒黑狼正耷拉脑袋失落,似乎在埋怨主人擅自替它拒绝了顶级向导的管教。 “不愧是犬科。”柳以童兀自脸热,暗骂道,“真跟狗似的。” * 阮珉雪这人巫女似的,一语成谶,旁人所说的“再见”,柳以童听着总像诀别,唯独那人说的,柳以童总次次奔赴,逐一应验。 从抗拒,到习惯。 从习惯,到依赖。 当柳以童再次站在阮珉雪办公室门口,如梦初醒,意识到仅仅不到一年,自己就有如此变化,意识到自己这次特地来找阮珉雪,不是因为什么精神失衡或身受重伤…… 仅仅只是因为她训练时手握操纵杆用力过猛,手指些许挫伤而已。 ……柳以童才醒悟,自己好像中了阮珉雪的圈套。 身体受伤不去找军医,来找向导做什么? 怎么,平时歼灭一颗星球都眼也不眨,杀人如麻,现在伤个手指就PTSD,需要安抚了? 柳以童转身欲走,却听到身后办公室门滑开,熟悉的脚步声传出,馨香同那人柔和的声音一同飘过来: “柳将军?” “……” 柳以童转回来,因心思繁重,一时面色尴尬。 阮珉雪仍轻笑着看她,只视线下滑时,笑容稍敛: “您的手怎么了?” 柳以童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右手,而后蜷着往背后藏了藏。对哨兵来说,这种小伤几分钟就能自愈,现在连痕迹都快消失了。 “没什么。”她简短地回答。 阮珉雪却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向导的手指修长柔软,触感凉爽,与哨兵因长期握武器而略带薄茧的手对比鲜明。 “看起来是挫伤。”阮珉雪仔细检查着那几乎看不见的伤处,“疼吗?” 柳以童本该抽回手,却莫名贪恋那舒适的触感:“早就好了。这种小伤……”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阮珉雪正仰头看她,上目线无辜清纯,很是蛊人。 “我屋中有药,帮您揉揉,好吗?”阮珉雪温声邀请。 “……”柳以童沉默片刻,暗骂自己真是废了。 敌军抱着她大腿哭嚎求饶她都不曾心软,此时阮珉雪牵她手问她要不要揉一揉,她竟完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办公室内散发玫瑰花香,柳以童静坐其中,犹如沉浸于那人的吐息。 实际上也并无不同,阮珉雪就在她咫尺距离,正牵她手指,涂药在她伤处,药膏清凉舒适,很是宜人。 “战场上的小伤积累多了,也会造成长期影响。”阮珉雪低头专注地处理那微不足道的伤处,仿佛正处理什么顶级要事,“对敏锐的哨兵而言更甚,任何不适都会放大。” “……” 柳以童沉默地看着女人,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她认为不值一提的伤,她以为对方涂药只是取笑她,殊不知,对方竟真心将她的丁点小伤都看得很重。 她脑中漫出点晚慧般的委屈,就像小孩摔倒明明不疼,但只要有大人关心才会想哭。这种情绪对她来说太陌生,太危险。 “好了。”阮珉雪抬起头,却没有松开手,“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柳以童抽回手,语气生硬:“没有。我说了,只是小伤。” 但大将军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两人之间弥漫着微妙的沉默,却无人率先打破。 最终,是柳以童先低声嘟囔了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心里有点……” 话一出口,她简直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愚蠢的发言? 帝国第一哨兵,顶级上将,真因为手指挫伤产生了心理阴影? 然而,对面阮珉雪先是一愣,随后眼中浮现出温柔的笑意。 女人没有嘲笑,甚至认真点头:“我理解。经历过创伤后,即使身体痊愈,精神上也需要时间恢复。需要我帮您疏导一下吗?” 柳以童本该拒绝。 数次匹配失败,她再不愿让任何向导进入她的精神图景,那里复刻了腥风血雨、四面楚歌的战场,没有任何娇弱向导能够承受那种残忍。 但看着阮珉雪如海的眼眸,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清凉触感,柳以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只能一会儿。”柳以童补充道,生怕显得急切,也生怕眼前精贵的向导出差池。 阮珉雪微笑着向她伸出手:“我的荣幸,将军。” 柳以童犹豫数秒,才将手放进阮珉雪掌心。 接触的瞬间,温暖平和的力量缓缓流入她的精神图景,不像过去那些向导那样强行闯入,而是如同细雨般悄然渗透。 她脑海中浮现出玫瑰园的景象,但这次不再是幻境,而是与她真实精神图景的融合—— 战场风暴仍在,但玫瑰在风暴中依然绽放;血污废墟依旧,但种子在荒野中重新生出一片花海。 太舒适了。柳以童几乎发出喟叹。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幼犬,全身放松下来,连日征战的疲惫被一点点抚平。 这就是拥有向导的感觉吗? 或许……我也可以,依赖…… 将军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抽回手。 “今天先这样吧。”柳以童声音有些沙哑,“我还有报告要写。” 阮珉雪似乎看穿了她的慌乱,但体贴地没有点破:“随时为您服务,将军。” 柳以童起身快步欲走,房门刚开,阮珉雪就在背后问: “对了,将军。元帅近日催我交匹配报告,我该如何回复?” “……” 某人暗自懊恼,自己竟白白享受顶级向导近一年的照顾,却没给任何名分。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温和: “如何报告,都随你。” “真的?”阮珉雪显然听懂她暗示,笑着追问。 柳以童有些别扭,但还是没回避,再度应声“嗯”明确答案后,才走出门去。 刚进走廊,鬼使神差,柳以童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阮珉雪还坐在原位,而大将军的黑狼精神体,不知何时再次实体化,不但没随主人离去,甚至还死乞白赖黏在阮珉雪手下亲昵地蹭着,尾巴摇得像忠犬。 阮珉雪颔首,揉着黑狼的脑袋,笑靥似柳以童方才见过的战场中的花。 一刹心动,让柳以童确信: 她的内心仍是一片血染的废墟。 唯独这朵香槟玫瑰能在其上恣意生长。
第97章 回馈3 《树与琴》:青梅 盛夏蝉鸣穿透燥风,清河村被日头晒得枯热。只有村东头的河岸边,还跃动着一群不知疲倦的身影。 “老大,再摸条大的!”一个赤膊的男孩站在及膝的河水里,朝岸上喊。 柳以童利落地将刚捉到的鲫鱼扔进桶里,水花溅了她一身。她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光泽。 “够一锅汤了,回吧!”她提起桶,赤脚踩在河岸的泥土上,动作娴熟,姿态轻灵,显然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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