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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声音分明轻柔,玉磐似的脆而清,但听得柳以童脑子里被钟撞过似的,耳侧嗡嗡响。 “阮姐……是这样的……我母亲说和阮阿姨有一句晚安没讲,她一定要讲完才肯睡,所以……不好意思……” 她不知为何紧张得不行,说得磕磕绊绊。 她攥着手机,不知对面会如何回应,等许久都没听到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清晰。 【我当是你想起来还没说晚安,要给我补上呢。】 柳以童的大脑被核弹夷为平地。 在一片焦土上有窸窣动静,拼凑出些许念想,让柳以童迟钝想起,今晚告别前她确实提了巧克力就走,被柳琳缠得都忘了说晚安。 没礼貌。 一句对不起即将出口,柳以童却听对面又说: 【好了,我母亲就在边上,阿姨可以说晚安了。】 原来她说出请求后的那段沉默,是阮珉雪正步行去找阮白英。 听到阮白英也在边上,柳以童姑且把歉意咽下,先把手机给了柳琳,两位妇人欢欣说着没营养的话。 柳以童在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脑子里却在纠结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阮珉雪居然记得她没说晚安这件事。 哪怕是她因柳琳的固执打了电话提醒,若阮珉雪没惦记,也不会想起这件事。 甚至被提醒想起后,特地调笑打趣了她。 “好啦童童!”柳琳说完晚安后把手机还给柳以童,心满意足往床上一滚,答应睡觉。 手机回到柳以童掌心,莫名端着沉,她见屏幕上通话时间尚未停止,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就把耳朵覆上听筒。 那边只传来些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细小声响。 柳以童没出声,也没挂电话,怕对面还有话说,也怕自己要回应会影响柳琳休息,就持着手机往外走。 到了门外,走廊安静,脚步声都有回响,怕扰人清净,她又往尽头楼梯间走。 柳以童蹲在楼梯间,就着黑漆漆的氛围,听自己的心跳声,和对面静下来后愈发清晰的呼吸声。 楼下或许有人走过,脚步声带着混响传上来。 声控灯才亮,柳以童眼前一片通明。 她也才听见手机对面的人唤: 【柳以童?】 连名带姓的,声音沉且轻,像在念诗文,让对这三个字很熟悉的本人都听出几分缱绻。 “阮姐。”柳以童应了声,又慌乱补上,“晚安……刚才没说的,现在补上。” 对面没说话。 柳以童咬着唇有些难耐,这晚的心跳真的很异常,让她焦灼得胸口发痒。 【就……没了?】 尾音上挑,带着钩似的。 柳以童肩膀一缩,不知对方在期待什么,以为自己忘了什么约定,仓皇沉默。 那边听出她局促,笑了声,声音被安静的环境衬托得更响: 【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好了。】 终于……想好……? 仿佛窥透少女自以为高深的遮掩,带着优势者的从容,优雅高坐,丢出这句,等少女心虚坦白。 “……什么?” 【想好要什么礼物。】 “……” 柳以童更焦灼,觉得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问句的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里。 怎么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别有深意? 柳以童真的无法确定,阮珉雪到底有没有在暗示什么。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阮珉雪是故意的。 一个自己即将要过生日的人,频频提起给别人送礼物,却对自己的生日只字不提,很难说那人心里没什么想法。 可是,是什么想法呢? 楼梯间灯又暗,提醒柳以童太长时间没说话,她才开口: “我母亲能和阮阿姨交朋友,她自己也很高兴。根本算不上欠我人情,阮姐不用给我送礼物的。” 【……】 阮珉雪许久都没说话。 这回灯再暗,柳以童被沉默逼得没法,才改口: “……阮姐送什么都行。” 对面便说:【那我就自己挑了。】 “嗯。” 【呵……】阮珉雪不知想到什么,笑了声,短促的一声气,被通话的电流音加工过,听着很酥。 柳以童想问对方笑什么,可又觉得这样的对话不适合二人关系,她好奇,又不敢僭越,就这么僵在原地。 那边阮珉雪倒是习惯,说: 【你看,又不张嘴。】 “啊?” 【得好好教你嘴巴的用法。】 “……” 【晚安,柳以童。】 “晚,晚安……” 直到通话挂断,手机自动熄屏,柳以童才回味明白阮珉雪最后那句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柳以童知道自己想得多说的少,时常如此,面对一个问句,心里想了一篇小作文,嘴上却卡壳,什么也没说,看着就像呆滞或冷漠,容易引人误会。 显然,阮珉雪是看穿她心思多,那句“教嘴巴的用法”,多半是指“教她说话”…… 但,偏偏不直说要“教她说话”,而是故意用了那样的句子…… 听着,就很让人,浮想联翩。 * 第二天柳以童将柳琳送到阮白英那儿时,阮珉雪已经忙碌起来,并没在家。 没见到那人,柳以童有转瞬的庆幸,最近这几日,那人越发叫她难招架。 不知是她错觉,还是那人本就段位高,故意在招惹她,她险些应付不来。 可庆幸过后,便是怅然,毕竟没见到那个人,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想到这,柳以童自暴自弃承认: 好吧,其实非常遗憾。 这天柳以童和阮白英有不少机会相处,她也因而更多了解阮珉雪的母亲。 除去初见时为求救而狼狈展现的歇斯底里,实际上,阮白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太好了。 很符合大众对omega的刻板印象,面庞精秀,纵然上了年纪也不显风霜,未施粉黛也依旧美丽,说话柔声细语,举手投足都很有教养,自带江南大小姐的温婉。 和柳琳哪怕一起在地毯上玩,阮白英也会侧腿并着坐,姿态不减优雅。 看着阮夫人时,柳以童偶尔会想,或许阮珉雪老了之后就会和夫人很像,但她细想,又觉得可能不像。虽然二人都是omega,但阮珉雪表现出来的特质,和阮白英很不一样。 阮白英,更加……脆弱些。 虽美却不具自我保护能力,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而经苦难磨砺且心智退化的柳琳,此时性子纯真外放,连柳以童和柳琳相处时都会觉得放松,除去偶尔被缠得没办法。 阮白英显然也这么想,多数时候看向柳琳时毫无戒备,原苦相的表情带着笑,有种苦尽甘来的愉悦。 偶尔柳琳闹脾气,阮白英也不会生气,好脾气哄她,看起来就很喜欢她。 柳以童也才能卸下莫须有的负担:毕竟那是她与她的母亲,她总归希望二位能相处得比任何人都融洽。 夜幕降临时,柳以童准备带柳琳走,恰好阮珉雪回来…… 还带了多米尼克烘焙店的黑芝麻火山蛋糕,特地说也不甜,递给柳以童。 这次甜点是那人亲手提回家的,不是拿囤货做顺水人情,柳以童接过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阮珉雪为什么突然开始投喂她。 她怕阮珉雪担心阮白英,简单交代这天两位长辈的相处,对方安静听,没追问细节,不像在听汇报,更像在听她分享日常。 “对了……”柳以童最后说,“她们两个约好明天去疗养院玩,我母亲非得和阮阿姨分享她生活的地方……” 她不确定阮珉雪会不会介意,毕竟在疗养院意外发生时,阮珉雪的表情不算好看。 好在,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稳定,笑着答应,说好啊,明天我差人送她过去。 差人送。 柳以童便确定,明天阮珉雪又很忙,可能还会见不到。 “那么,阮姐晚安。”这回她记得说了。 “好。”阮珉雪勾着笑也回,“晚安。” 上车后柳以童给柳琳切了一小盘蛋糕分着吃,炭黑竹炭蛋糕间夹了黑芝麻慕斯熔岩层,顶部是芝麻脆片,甜度接近日式和果子,很淡,更强调坚果的焦香。 不甜,很好吃。 柳以童含着叉子,看着蛋糕切面缓缓淌下的熔岩,产生了一个念头: 她好像陷入某种驯化性质的日常感了。 次日柳琳带着阮白英在疗养院逛,柳琳很喜欢这种环境,毕竟比她曾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舒服,但阮白英神色看起来却并非如此,只听不说话,笑容里都带了点复杂。 柳以童能猜到阮白英的想法,或许对于她们那种阶层的人来说,被送进这种地方,是一种耻辱。 也因此阮珉雪本单独有处居所养着母亲,也因此阮珉雪才会认为将母亲强行带至此处的人,是在借此“敲打”她。 虽有观念上的小差异,阮白英没有明显表现出来,所以这天夫人们相处还是很愉快。 令柳以童惊讶的是,这天晚上来接阮白英的,居然是阮珉雪。 她本以为阮珉雪忙,不会亲自来接,她俩今天本没机会见面。 结果还是见到了。 阮白英上车后,阮珉雪摇下主驾驶座车窗与她告别,柳以童与她辞别后站在原地准备目送车开远。 舌根没由来发苦一下。 好像有什么隐晦的欲望未被满足。 不待柳以童细究自己这是何来的感受,那边阮珉雪就从座下拎出一袋虎屋的羊羹递给她。 二人都对此习以为常,送的与接的,神情都自然。 柳以童感激致谢,二人道过晚安,阮珉雪便驱车走了。 直到那人的车在夜路的灯下,渐远成几不可见的小点,如烟尾的火星,烫得柳以童眼眶和脸颊都温热起来—— 是那个女人有意为之吗? 柳以童已经开始期待,下次她和她的见面,会是什么口味。 * 黑欧泊腿环工期完成,和那对蕾丝手套一起由宝胜经理亲自开车,送到柳以童手中。 明天,便是阮珉雪的生日。 定制的礼盒上方是那对精巧的白手套,薄如蝉翼,丝盖似的,揭开后下面便是黑底流光的宝石腿环。 正中的大欧泊在阳光下泛着炫光,带面点缀的碎欧泊如群星环绕,一条银河就此展开在少女的手心。 欧泊石像在平静地燃烧,蠢蠢欲动,亟不可待离开她,去往她真正的主人身上。 柳以童安静凝望银河片刻,还是把它小心放回礼盒,将包装逐层复原。 本以为明日便是阮珉雪的生日宴,作为其生母,阮白英今日也会忙碌,譬如筹办宴会,譬如试穿礼服,总之多半没时间陪柳琳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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