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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半柱香过去,墨清喘得厉害,不是疲累,而是因为心慌。背上师尊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前面崖壁上有一道裂缝。那裂缝狭窄,被突出的岩石半掩,若不细看,极易忽略。 墨清加快脚步挤到岩石后,发现裂缝后竟藏着一个狭小的洞口。她心下一喜,调整姿势,侧过身,背着白攸宁挤了进去。 洞内比入口稍宽,勉强能容下两个人。空间虽然狭窄,但能隔绝外面的罡风,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喘气声。 墨清轻轻放下白攸宁,她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查看师尊的状况,眼前的情形比之前更糟了。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却泛着灰败的死气,皮肤下的生机像沙漏里的沙一样,正在飞快流失。 “师尊……”墨清握住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哽咽,“你不能死……” 忽然,她想起以前在藏书阁看到的残卷。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剜半寿元,剖半生机,渡予彼身。自此,两命共系,同息同感,福祸相连,生死相随。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必俱损。施术者需心意决绝,无反顾之念,奉上半条命作祭,契约方成。” 禁术。逆天改命的禁术。 墨清看着白攸宁苍白如纸的脸,没有丝毫犹豫。 她拔出敛心剑,在左手腕一划,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墨,在空中迅速勾勒出繁复的符文,每一笔都灌注全部意念。 “以我之血,为引。” 符文亮起暗红的光,悬浮半空。 墨清闭上眼,意识沉进识海深处,去摸索那道无形的魂桥。这过程如同在黑暗里徒手挖掘自己的生命根基,剧痛从神魂深处传来,她咬紧牙关,额上沁出冷汗。 “以我之魂,为桥。” 一道淡银色的光从她心口浮现,另一端慢慢飘向白攸宁,融进了心口。 紧接着,墨清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割裂的痛,是生命本源被硬生生切开的滋味。她的寿元和生机被剖走一半,顺着魂桥涌向白攸宁。 “剜半寿元,剖半生机,渡予彼身——” 随着生气被抽走,墨清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迅速变白,转眼就成了雪色。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整个人像被突然抽干了精气。而对面的白攸宁,胸前那可怕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灰败的皮肤透出一点淡淡的血色,呼吸也重新变得有力。 最后一步。墨清睁开眼,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上,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两命共系,同息同感,福祸相连,生死相随。契约——成!” 血色符文猛地一亮,一分为二,分别钻进墨清和白攸宁的眉心。一道无形的纽带把两人彻底连在了一起。 墨清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感到从没有过的虚弱。好像生命被掏空了一半,一种说不出的空乏感弥漫全身,可神魂深处,又隐隐感觉到一丝与师尊相连的暖意,那是师尊的生机。 就在这时,她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像有什么印记烙在了皮肤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不寻常的热度。 她带着些疑惑,用颤抖的手指拉开自己前襟的衣领,低头看去。 在她心脏正上方的肌肤上,赫然浮现出一个图案,那是半个太极阴阳鱼,颜色是刺眼的绯红,仿佛与她的心跳同频。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印记,指尖轻轻抚过,感受到其下肌肤微微的温热。这就是两命共系的显化吗?她心中恍然。 她抬手想擦汗,却看见垂到胸前的一缕头发,那刺目的白,和心口的红半鱼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让她又是一愣,随后便释然了。 代价而已,她付得起。 她抬起头,看见白攸宁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师尊!”墨清扑过去,握住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心口的印记在她动作间,好像又热了一分。 白攸宁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一片漆黑的深处慢慢浮上来。最先感觉到的,是胸口传来的平稳心跳,还有重伤初愈的那种虚弱。 这不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的心脉已经碎了,坠落时便知绝无生理。那生机飞速流逝、坠入寒冷的滋味,绝非错觉。 可她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跳?还能思考? 带着浓重的困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她竭力睁开了沉重的眼帘。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写满惊喜与担忧的脸。是她的徒弟墨清。但……她的头发怎么变白了? 白攸宁怔怔看着徒弟那一头在昏暗中也泛着冷光的银白长发。 “你的头发……”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她左心口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灼热感。 白攸宁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里本来应该是血肉模糊的致命伤。可现在,破损的衣料下,显露出的竟是完好无损的肌肤,连伤疤都没有留下。 只是,在心脏位置的正上方,肌肤之上,赫然浮现着一个绯红色的印记:半个太极阴阳鱼。 这印记…… 一瞬间,一段尘封在师门典籍角落、几乎像是传说的记载,猛地闯进白攸宁的脑海。 玄一门开山祖师玄阳真人,有位天赋非凡却性情孤僻的师弟,也就是她的师叔祖。 传言说,当年师叔祖的挚爱道侣身中魔界罕见的奇毒,无药可救,命在旦夕。师叔祖为了逆天改命,自己参悟创出了一道禁忌秘术,核心就是剜取自己半生的寿元和生机,渡给所爱之人,强行续命。而这术法成功的时候,施术者与受术者身上,会在同一个部位显出契约印记,各执一半。 原来那不是传说,也不是编的故事。它真的存在,而它的代价…… 她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墨清,视线飞快扫过弟子疲惫灰败的脸色、雪白的长发,最后落在那双望着自己、充满庆幸的眼睛上。 一个可怕的猜想成形。 “你……”白攸宁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慌,“你做了什么?” 墨清眼神躲闪了一下,下意识想遮住手腕的伤:“师尊,您醒了就好,我们先……” “回答我!”白攸宁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近乎粗暴地抓住了墨清的前襟,用力往旁边一扯—— 衣襟被扯开一些,露出了少女左心口上方的那片皮肤。在那里,和白攸宁位置对称的另一侧,同样印着半个太极阴阳鱼。两个半鱼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象征对立统一、命运交织的太极图。 白攸宁的手抖得厉害,她看着那枚仿佛在啃噬墨清生命的印记,又慢慢抬起头,望向对方已经全白的头发,最后看进那双因为生机损耗而显出疲惫的眼睛里。 “谁准你用禁术的!”她嘶声喊道,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外涌,“谁准你拿自己的命来换的!那是一半的寿元,一半的生机,从此一损俱损……你疯了吗!” 墨清伸手轻轻擦去白攸宁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 “我没疯,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师尊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死。只要师尊能够活下来,别说是半条命,就算是要我整条命,我也心甘情愿。” 白攸宁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伸出手臂,把眼前这个傻得让她心痛的徒弟,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墨清也伸出手,环抱住白攸宁的背,把脸埋在她肩头。师尊身上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却依然让她感到格外安心。
第33章 荒山星夜 在山洞里休息了几天,白攸宁的伤势暂时稳住了,但修为大损,气息还是很弱。 白攸宁靠着洞壁,望着外面的罡风,低声说:“这地方不能久留。” 墨清点点头:“师尊,我们往哪儿走?” 白攸宁起身走到洞口,仔细看了看崖壁的走向:“顺着山壁走,总能找到路。死渊这地方虽然险,但并非绝地。” 走出山洞,罡风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在脸上。两人沿着陡峭的崖壁,在乱石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石头锋利,墨清时不时伸手虚扶一下师尊的手臂,碰到衣袖下的胳膊,只觉得瘦得吓人。 她们本就破烂的衣服,被罡风扯得更不成样子。白攸宁那身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尘、血迹、岩壁上蹭的污渍混成一片深褐。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感觉,步子虽慢却稳,可墨清每次瞥见那些污渍和暗红色,心里就揪得发紧。 不知走了多久,地势终于开始缓缓向上,碎石渐渐少了,脚下变成湿滑的泥地和零星的深绿色苔藓。一直撕扯着她们的罡风,也终于慢慢弱下去,变成穿过石缝的呜咽声。 白攸宁停下脚步,微微喘息,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这身子刚捡回一条命,到底还是太虚。墨清立刻上前扶住她,让她靠着块平整点的石头坐下休息。 “师尊,您的衣服……”墨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白攸宁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狼狈不堪的不是自己一样。 “没事,衣服而已,不重要。” 墨清却摇摇头,解下自己的储物袋:“我这里还有替换的衣裳。” 她说着,从里面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双手捧到白攸宁面前。颜色是白攸宁从前一贯穿的、那种不染尘埃的白。 白攸宁的目光在那片白色上停了一会儿,却没伸手接。 “白的啊……”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太容易脏了。” 她抬眼看向墨清,眼神平静,“为师已经不是那个永远纤尘不染的白长老了。清儿,还有别的颜色吗?” 墨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师尊话里的苦涩。她心头一酸,默默把白衣收回去,又低头在储物袋里翻找。“还有浅绿色和黑色的。” “黑色的吧。”白攸宁没有犹豫。 墨清听了,从袋子里取出了两套衣服,都是最简单的黑衣,适合走路穿。她递了一套给白攸宁,自己留了一套。 两人对视一眼,不用多说,极有默契地各自转过身,背对着对方。 在这荒僻的上坡路上,她们沉默地解开衣带,脱下那些沉重、破旧、沾满血污和记忆的旧衣裳。冰凉的空气碰到皮肤,激起一阵轻微的颤栗。然后,把新的黑衣一件件穿上。仿佛把过往的辉煌、挣扎、血腥与不堪,都覆盖在了衣衫下。 当她们再次转过身时,眼前的不再是曾经衣袂飘飘、仙气十足的师徒。只是两个面容憔悴的赶路人。 墨清穿上黑衣,衬得她那一头白发愈发刺眼。白攸宁的目光落在那白发上,心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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