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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攸宁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身,面朝墨清。夜色里她的轮廓有些模糊,声音是一贯的温和,却像隔了一层纱:“没什么事。就是觉得,你我既然是修道之人,虽然结成了道侣,也该时常静心收性,不该太沉溺于俗世欲望,纵情太多,对修行不好。” 墨清脸上发热,心里却并没有完全被这个理由说服。她隐隐觉得,那不只是清修两个字能够解释的。可看着白攸宁平静的脸,她又问不出更多。 与此同时,白攸宁心底某种陌生的情绪,开始像荒草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疯长。 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没来由的暴躁。看什么都觉得憋闷,想要撕开眼前这潭死水般的平静,想要冲进深山野林,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全身的力气都发泄出去。就好像胸腔里关了一头饿了千百年的凶兽,而那锁链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断掉。 一个黄昏,白攸宁独自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黑暗一寸寸吞噬天地。夕阳最后的余晖,把天边的云烧得通红,那颜色浓烈得近乎狰狞,在她的瞳孔里,竟慢慢扭曲成一片粘稠的、让人心悸的血色。 她盯着那抹不断扩散的血色,心底那股躁动越窜越高,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颜色彻底唤醒了,在血管里疯狂奔跑,叫嚣着要冲破身体,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同样的颜色。 她猛地站起来,抬手就一掌狠狠拍在旁边那棵树上。 “咔嚓——!” 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裂开,木屑乱飞。断掉的树干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掌心贴上粗糙树皮的那一瞬间,传来一种让人战栗的愉悦,那是破坏带来的纯粹快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带着暴烈气息的晦暗力量,正顺着经络在血管下奔腾,所过之处,灵力被冲得七零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嗜血的渴望和破坏的冲动。 “攸宁?” 墨清的声音从小径那头传来,带着明显的惊讶。她刚捡了柴回来,背着一小捆干树枝,脚步声被之前的爆裂声和树倒的轰鸣盖住了,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倒下的树,又看向白攸宁,“你怎么了?这树……” 白攸宁立刻把微微发抖的右手缩到身后,用力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尖锐的疼痛压下心底翻腾的暴戾。脸上努力露出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淡淡的笑,但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没事。突然想试试手劲,没想到……没控制好力道。” 她的声音发干,透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住的喘息。 墨清放下柴捆,快步走到断树旁边。断口处木头的纤维扭曲着翻出来,完全是被巨力瞬间摧毁的样子,不像是平常试手劲能造成的。 她抬起头,眼里的疑惑更深了:“可是你刚才,那一瞬间的气息,很锐利,不像平时的你。” 她犹豫了一下,走近白攸宁,想伸手去碰碰她垂在身侧、紧握的右手:“真的没事吗?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我说了,没事!” 白攸宁猛地打断她,语气比预想中要生硬、急促得多。看到墨清因为她突然拔高的语调而微微一怔,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里迅速闪过困惑和一丝受伤,她心里顿时像被针扎了一下,后悔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脸色缓和下来,别开视线看向断树:“我只是心里有点烦。” 她说完便转身朝木屋走去。 夜里,两人同榻而眠,中间却隔着一道微妙的空隙。墨清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不同以往的紧绷,甚至能听见她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呼吸声。 “攸宁,”墨清在黑暗中小声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挪近了些,手臂虚虚挨着白攸宁的胳膊,“你醒着吗?” “……嗯。”白攸宁的声音很轻。 “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也许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总比一个人憋着强。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互相扶持的,是不是?” 墨清话里的信任和关心,像一把温钝的刀子,细细磨着白攸宁越来越脆弱的防线。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想问她:如果你看见我身上这些属于魔族的魔纹,如果你知道我心底一天天膨胀的暴戾和黑暗,你还会不会这样靠近我?还会不会说“心安之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言不由衷的:“睡吧,清儿。我只是,有点累了。” “那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墨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失望,但依旧柔和,她将脸颊贴近白攸宁的肩膀,“我会一直在这里的,攸宁。” 白攸宁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感受着锁骨下、心口处那些纹路微弱的搏动。
第37章 血脉苏醒 又过了几天,白攸宁愈发心神不宁,心里有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夜月光特别亮。 墨清呼吸匀稳,睡得正沉。白攸宁却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些暗纹在月光底下清楚地浮现出来,甚至泛着淡淡的幽光,仿佛有熔岩在皮肤下流动。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缓慢蔓延,带来一阵阵的麻痒与灼痛。 此刻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体内翻腾的血气,根本没察觉到,那层掩盖魔纹的术法,已经消失了。 白攸宁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她有些忍受不住这种灼烧感。便轻轻掀开被子,想悄悄下床去外面透口气。 细微的动静却惊动了一向浅眠的墨清。她无意识地呢喃一声,习惯性地伸手,在身侧摸索,想去牵那只熟悉的手。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滚烫的皮肤,以及凹凸起伏的诡异纹路。 墨清一下子清醒了。 她猛地睁眼,借着月光,看清了白攸宁侧颈和衣领下的暗纹。 “攸宁……”墨清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惊愕。 白攸宁像是被那目光灼伤,猛地甩开她的手,动作近乎狼狈。她一把扯紧滑开的衣襟,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随即翻身下床,赤足站在冰凉的地面上,背对着墨清。消瘦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别看!”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没了平时的冷静,只剩下快要崩溃的慌乱。 “攸宁!”墨清也急忙下床,快步走到白攸宁面前,“这是怎么回事?是旧伤犯了?还是中了什么邪毒?” 白攸宁被迫迎上墨清满是焦急的目光,那目光刺破了她最后的防御。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强烈的痛苦。 “……不是伤,”她的声音很轻,“也不是毒。是我自己。” “看清楚,清儿,”她微微偏过头,让那片纹路更清楚地暴露在月光下,“这就是我一直隐瞒的另一半血脉。那日化魔池的水之所以会腐蚀我的手,是因为我其实是半魔。” 她看着墨清睁大的双眼,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当年是师尊在我身上设下了封印,强行压住了我的魔族血统,让我能以纯粹的人族之身修行。但死渊底下,我生机断了,那封印,也跟着失效了。”她松开紧攥衣襟的手,任由领口敞开一些,让更多蜿蜒的暗纹暴露在月光下,“所以,你看到的,是另一半我。” 墨清脸上血色尽褪,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纹路,从惊愕到不敢置信,再到一种沉甸甸的了然。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段时间,她总是把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连脖子都不肯露出。难怪她指尖总会无意识地摸过锁骨,连自己想要亲近时,她都会躲开。 “怕吗?”白攸宁扯了扯嘴角,“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很快,就不止这些纹路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声音低下去,“现在你都知道了。如果想走,便离开吧,我不会怪你的。” 墨清却猛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白攸宁:“我不怕。” 白攸宁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可我是半魔,你知道吗,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涌出从没有过的暴虐念头,你就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墨清把脸更紧地贴住白攸宁的颈侧:“不怕。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而且,就算你真的伤了我,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她的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封印失效了,我们就再想办法。血脉苏醒了,我们就一起面对。不管你是魔是人,你都是我最爱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白攸宁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将脸深深埋进墨清的颈窝,手臂抬起,紧紧回抱住对方。 “……你这个……傻瓜。”她闷声道。 两人相拥许久,直到白攸宁的情绪渐渐平息,墨清才轻轻拉着她,坐回床沿。 月光映出白攸宁颈侧与锁骨处的暗纹,墨清的目光细细描摹,最初的震惊过后,只剩下了满满的心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微微凸起的纹路。 “疼吗?”她轻声问。 白攸宁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摇头:“不疼,只是很烫,像有火在皮肤下面烧。心里也乱,有很多压不住的念头。”她坦白道,这些从未说出口的感受,在此刻倾泻而出。 墨清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白攸宁的睫毛颤了颤,眼里的脆弱几乎要溢出来:“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一个怪物,会害怕我,厌恶我。我承受不了你那样的目光。” “永远不会。”墨清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攸宁,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你都是我爱的白攸宁。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爱你。这份心意,与你是人是魔,毫无关系。” 白攸宁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她闭上眼,良久,才发出一声混杂着哽咽的叹息:“……你真傻。” “傻就傻吧。”墨清用指腹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攸宁,既然这封印是师祖当年设下的,那我们有没有办法再重新封印一次?” 白攸宁摇头:“我早就翻遍了所有能接触到的典籍秘录。师尊当年已是合体期大能,而当时我又只是一个婴孩。如今,我已是化神修为,魔血随着修为增长而日益强盛,即便能找到另一位合体期大能愿意出手,也绝无可能再将魔族血统压制了。如今,我只能强行压制,试着不让血脉里的魔性翻涌上来。” “压制……”墨清沉吟着,眼中忽然亮起一丝火花,“攸宁,你既是半魔之身,那是不是意味着,你的身体既能容纳灵气,也能容纳魔气?” 白攸宁点头:“理论上应是如此。但我有记忆起,便只修炼灵气,从未主动未尝试吸收过魔气。” “那如果,”墨清像是抓住了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你不去压制它,而是尝试去转化它呢?你若能将体内滋生的这些魔气,转化为你可以使用的灵力,是不是就有可能控制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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