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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音只当她性是子内向,不爱交际,只刚上车那会儿态度温和地聊了几句, 就识趣地不再同她说话。 倒是陆阑梦主动问了她一句:“今天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温轻瓷淡声道:“冇。” 接着,陆阑梦也不说话了。 陆怀音在旁, 有点忍不住想笑。 …… 知道几个年轻人离开老宅后。 陆慎又发了通火。 陆怀谦见二叔生气,旁的人又都傻站着不说话,想了想就整理了一下衣襟,上前去劝说。 “不过就是辆火车罢了,二叔您是安城首富,难不成还买不下来一辆铁皮火车?” 这句话,他忍了好几年没说。 父亲同他解释过,说是火车的买卖不同于宅邸,厂房和公司,价钱昂贵只是一方面,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可陆怀谦只觉得是他父亲没本事,太抠搜,不懂得享受,才会这样说。 二叔就不一样了。 他是安城商会的会长,华商代表,一手创办了葡萄酒酿酒公司,后又开设了织布厂、玻璃厂、香烟和砂矿公司。 用别人的东西,肯定要受气,他不明白为什么二叔那么有钱,也这样抠门。 陆慎听了侄子的话以后,心口更堵了。 买火车当然容易,可要想拥有一辆自己的专列,光有钱是办不到的。 这其中的关系很难打通,需要身份地位,需要人脉。 他睨了眼陆怀谦,阴沉着脸教训道:“不会说话你就把嘴闭上,当个哑巴,也好过讨人嫌。” 陆怀谦不可思议地看了眼二叔,觉得有点委屈。 满屋子人都不说话,就他肯站出来安慰,二叔还不分青红皂白,骂他出气,简直昏聩。 见儿子脸色不好,未免他失控,自家反倒平白惹一身骚,陆瑾赶忙把人拉走。 陆慎其实也没太往心里去。 眼下没人比陆阑梦更让他头疼了。 那个不孝女竟敢在老宅当众下他的脸。 陆慎恨不能叫司机开车追出去,再打那个逆女一顿出气。 同时心里又忍不住懊恼,觉得昨天但凡忍一忍,至少明面上不做得那么绝,今日自己也就不至于会丢了脸面。 三姨太太何雪妹在旁问了句:“老爷,我们几时回安城?” 她也不想触自己的霉头,偏陆阑梦自个儿拍拍屁股走了,没了专列,他们回程是需要买票的,而她管着这档子事。 陆慎果然瞪了她一眼。 二姨太太沈秀文笑着说道:“阿梦脾气向来如此,骄纵惯了的,我们做长辈的还能跟一个孩子计较吗?自然是照着原计划回去。” 那你倒是早点出来说啊。 何雪妹忍不住腹诽。 陆慎听了沈秀文的话,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这个不孝女,都是被她那不着调的舅舅给惯坏了。” “我今日在外有应酬,晚上不必等我吃饭,你们吃吧。” …… 回程路上。 陆阑梦的厢房热闹极了。 没有再玩牌,而是叫楚不迁拿了棋盘出来。 陆怀音嫁人之前就喜欢下棋,而这些年闷在家里,更是没事就研究棋书古籍,棋艺自然是拿得出手的。 她看向陆阑梦,语调有些惊奇:“咦,你这只知吃喝玩乐的人,怎么也开始研究起这‘三百六十路’的学问了?” 陆阑梦说道:“你别管,同我下就是了,不过输赢是有赌注的,届时输了,你可别耍赖。” 陆怀音眸底含着点温软笑意,应道:“好,输了我不耍赖。” 她的战术,是讲究一个稳中求胜。 而陆阑梦侧重攻杀。 起初,陆怀音还在思考,要如何不着痕迹地让陆阑梦几子。 后来下着下着,她发现陆阑梦棋艺大有长进,别说是相让了,就是想要凭借真本事赢她,也不是件易事。 整局下来,陆怀音竟逐渐沉浸在棋局之中,再也无法分神。 最后,她输给了陆阑梦三子。 先是一怔,随即,陆怀音眼里就漾开温柔的光。 她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从前觉着你棋里总带躁意,杀伐果断,只顾冲锋陷阵,半点不给自己留后招,今日这局……竟有了‘静水流深’的境界。” 陆阑梦开始的那份攻杀之意,原是作掩饰。 棋盘上能养出这份静气,往后人生多少烦难事,也必能这般从容化解的。 “我输了。” 陆怀音语气没有半点不悦,甚至眉眼含笑。 就像是老宅里那株百年紫藤。 老枝托着新蔓向上攀,当有一日新藤终于高过老枝的刹那,老枝在风里轻轻颤动,将所有阳光都让给那串初绽的紫花,只希望日后小花能更加稳当地茁壮成长。 “赌注我还没想好,先欠着。”陆阑梦说着,接过陆怀音手里那枚没落下的棋子,将它拢入罐中,又笑问,“姐姐还下吗?” 陆怀音摇头道:“改日再下,好歹给我点时间长进,现如今我可下不过你。” 随后她看向温轻瓷,温声道:“不知温医生对围棋感不感兴趣?” 温轻瓷:“我棋艺不精。” 陆阑梦扯了扯嘴角:“温医生真是谦虚人,要不是你,我哪有今日的成绩?” “过来。” 温轻瓷上前坐下了。 这一局,依旧是陆阑梦执白。 榧木棋盘,黑白双子如星落寒潭。 大小姐染着蔻丹的手指拈起白子时,总要在空中划个俏皮的弧线,再落下,似是在逗弄着自己的对手。 医生背脊挺直,捏着黑子的指尖温润如玉,每落一字,姿态都很平稳,没有半分情绪。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 陆阑梦才倏地弯起眉眼,指尖捏着枚棋子,在棋盘上很轻地叩击了几下,嗓音极为甜腻地提醒道:“温医生,你这片棋子没救了哦。” 饶是额角上还贴着纱布,也半点不影响大小姐笑容的自信。 温轻瓷放下手中棋子,淡声道:“是,大小姐赢了两目半。” 陆阑梦心情很好,往前倾了倾身体,一双狐狸眼直勾勾盯着温轻瓷,像是怕错过她眼底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 “你让我的吧?” “没有让。” 温轻瓷看了眼棋盘,解释道:“方才第十二手我故意卖破绽,你像先前同怀音小姐对弈时那般,冇上当,保护咗自己嘅棋子。” “但后来几手,大小姐开始弃子争先。” 从跟陆怀音下的那一盘开始,陆阑梦就已经在布局。 温轻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 她被陆阑梦这只小狐狸下了套。 饶是被骗,温轻瓷却不觉得生气。 她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像雪地上掠过的飞鸟影子,很快就没了踪迹。 “我输咗俾你。” 清高到骨子里的女医生,在她面前低头认输了。 纤纤玉手执着白子,在棋盘上不停地碰撞出清脆的得意声响。 陆阑梦唇角上翘,似是在思考着要什么赌注,要提点什么过分的要求才好玩。 而温轻瓷安静坐在原地等待,饶是成了砧板上待宰的鱼,也没有半分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 大小姐眼底骤地闪过一抹有点坏的笑意。 而后她起身,单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望着温轻瓷。 温轻瓷依旧没什么表情,抬起下巴,淡然与陆阑梦对视。 “温医生。” “你猜猜,我想对你做点什么?” 不等温轻瓷回答,陆阑梦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梢飞起一抹鲜亮的骄纵。 “我要把你这块死棋——喏,就这块,最黑最亮这颗。” “回安城后,我要找位大师傅把它镶成胸针,别在你的衣服上。” 说着,她将自己指间夹着的白子,轻轻压在了那枚黑子之上。 “这样你就会时时刻刻都记着,是我赢了你。” 陆怀音险些被堂妹提出来的奇思妙想逗得笑出声。 在旁观战这两个姑娘家对弈,实在是有趣得紧。 一个走棋,严谨深沉,徐徐图之。 一个走棋,大杀四方,放荡不羁。 全然不同的两种性子,交融在一块儿,却别有一番滋味。 眼下阿梦这番举动,等同于把耻辱柱钉在人家医生的身上。 她含着笑,很好奇地望向温轻瓷,想看看这位医生会作何反应。 火车还在轰隆隆地朝前开着。 车厢有些晃荡不稳。 正如同几个姑娘家各异的心境。 等到火车顺利经过铁轨的拐弯处。 温轻瓷才漠然着开了口。 “食得咸鱼抵得渴。” 说着,她伸手拨开陆阑梦放下的那枚白子,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整齐干净的帕子,包住下面那枚黑子,徐徐推至陆阑梦面前。 “胸针需要低头才睇得到,而我唔习惯低头,所以只大小姐睇得到,知道它系咩意思。” 以食指敲打了两下帕子里的黑子,她语调虽不温不火,字词间却隐隐带着一些锋利。 “所以,不是我时时刻刻记得,而是大小姐会时时刻刻记得。” “若是想我记得此事,那么这枚‘胸针’,需得挂在大小姐的衣衫上。” 这回,陆怀音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她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压制得住阿梦的性子。 看来这位温医生,也不是什么‘善茬’。 …… 回到安城。 陆阑梦叫司机先送了温轻瓷和两筐秋蟹去弄堂里。 陆姵跟着一起去,陆芫对螃蟹不感兴趣,等不及先回公馆,找陆阑梦小楼里的厨子给她做白脱松饼和栗蓉蛋糕了。 小弄堂的楼房再怎么宽敞,也比不上陆公馆和淞山那边的老宅。 陆阑梦没什么表情,倒是陆姵露出了点异样。 温医生居然住在这种地方。 她知道长姐在外边有好几处别馆,想来先前在火车上打牌放水,就是为了给温医生送宅子的。 可惜,温医生没领会到长姐的意思,只要了一些吃食。 不过也好,不贪图富贵的人,更靠得住。 想来温医生对长姐是真心。 快到饭点,陈容玥见陆阑梦遣人带了螃蟹过来,连忙叫温沁拿去洗干净,准备加菜。 两只半人高的巨大竹篓,篓盖微动,里头不停传出窸窣的吐沫声。 倒出来以后,只只青背白肚的螃蟹在盆里张牙舞爪,很是鲜活。 温沁目瞪口呆。 这么多螃蟹,是要拿来当饭吃吗?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额头上的纱布,整个人很局促地站在一边,并不说话。 倒是陆阑梦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就懒洋洋移开视线,望向温轻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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