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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想象不出自己穿上的样子。 想象不出站在五六十人中间,穿着这件裙子,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怎么微笑。 她放下铅笔,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的线条。 然后她合上素描本,走到床边,拿起那罐干花。 打开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青石镇的味道。 简单,干净,纯粹。 像她熟悉的那种生活。 她把罐子抱在怀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第108章 宴会前夕,徽生曦焦虑不安 夜色像浸了墨的宣纸,一寸寸晕染开来。 徽生曦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她盯着那道月光看,看光影里浮动的微尘,看时间如何缓慢地爬过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手腕上的红绳持续发烫。 那温度不灼人,却固执地存在着,像某种无声的提醒。她知道,是师父在青石镇感应到了她的状态。可这次,连师父传来的暖意也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冷的慌乱。 她又翻了个身。 床垫很软,是苏宁特意为她换的进口乳胶床垫,说对脊椎好。可徽生曦总觉得睡不踏实。这床太软了,软得像要把人吞没。她怀念青石镇那张硬板床,翻身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是木头与木头之间实在的摩擦。 闭上眼睛,画面就涌进来。 不是画面,是声音。很多人说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还有笑声,杯盏碰撞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这些声音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罩住。 她猛地坐起来,呼吸有些急促。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3:17”。离天亮还有很久,离宴会……还有三天。 三天。 这个词像颗石子,投进她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 徽生曦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她轻轻拉开窗帘,整面落地窗外是洛家的花园。夜间照明灯还亮着,在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晕。玫瑰花在夜色里成了暗红的影子,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 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青石镇小院里那几株野蔷薇。野蔷薇开得没这么整齐,东一丛西一簇的,但香味很浓。夏天傍晚,师父会把竹椅搬到院子里,她坐在旁边,一边闻着花香,一边听师父讲那些修真界的旧事。 那些故事里也有人多的场合——宗门大比,仙门宴会,各方修士云集。师父总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说那些场合“喧嚣无趣,不如山中清净”。她当时听不明白,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可师父能选择不去。 她不能。 徽生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苍白的,眼睛里盛满月光也照不亮的暗影。 手腕上的红绳又烫了一下。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点开和师父的聊天界面,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发的——“裙子定了,浅蓝色。”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几秒。 她打字:“很多人。” 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送达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回复跳出来:“不想说话就不说。” 简短的七个字,是师父一贯的风格。 徽生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字句的温度也一起按进心里。可焦虑没有减轻,反而因为这句话里隐含的“允许”而更加清晰——师父知道她害怕,知道她不想说话。 可宴会上,不说话是不行的。 她知道。 在青石镇,不说话可以。张叔来送木盒,她点点头,张叔就笑呵呵地把盒子放下。吴阿姨来送米糕,她摇摇头表示不饿,吴阿姨会说“那留着晚上吃”。陈奶奶炖了鸡汤,她小口喝,陈奶奶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开口。 但宴会不一样。早餐桌上洛明远说了,那是“重要场合”。苏宁说了,“至少要装一下”。洛桑榆说了,“姐姐会一直陪着你”。 陪着她,看着她,等着她开口说话。 徽生曦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和密闭感带来片刻的安宁,但很快,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又涌上来——就像那件还没做好的浅蓝色裙子,柔软的面料,却有着无形的重量。 第二天早餐时,徽生曦眼下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她下楼时脚步很轻,但苏宁还是立刻注意到了。“曦曦,昨晚没睡好?”苏宁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眉头微蹙。 徽生曦在她旁边坐下,轻轻点头。 “是不是……在想宴会的事?”苏宁的声音放得很柔。 徽生曦握着牛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牛奶是温的,但她的手很凉。她又点头,这次动作更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餐桌另一头,洛桑榆正小口吃着煎蛋。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温柔又得体。她抬起头,看向徽生曦,眼神里满是关切:“妹妹别紧张,就是吃吃饭、聊聊天而已。到时候姐姐一直陪着你,你不用说话,姐姐帮你应付。” 这话说得体贴,可徽生曦听了,却觉得胸口更闷。 她不需要别人“帮”她应付。她需要的是……不需要应付。 “礼服下午会送过来试穿,”苏宁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设计师说如果尺寸不合适还能改。曦曦下午没什么课吧?” 李老师今天请假,说是家里有事。徽生曦本来该自习,但现在她宁愿上课——上课至少能让脑子被别的东西占据。 她摇摇头,表示下午有空。 “那正好。”苏宁脸上露出笑容,“试完礼服,妈妈带你去买双搭配的鞋子。对了,桑榆不是说有首饰可以借给妹妹吗?” 洛桑榆立刻接话:“对呀,我那儿有几条项链,都很精致,不张扬,应该很适合妹妹那条裙子。吃完早餐我去拿过来给妹妹看看?” 徽生曦抬起眼睛,看向洛桑榆。 洛桑榆也看着她,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嘴角噙着笑。那笑容完美得无可挑剔,像精心计算过的弧度,多一分太热切,少一分太冷淡。 “不急。”徽生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下午……再看。” 这是她今早说的第一句话。 洛桑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很欣慰妹妹愿意回应:“好呀,那下午我们一起看。妹妹喜欢简单一点的还是稍微有点设计感的?” 徽生曦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戴过项链,不知道什么叫“设计感”。在青石镇,她手腕上只有师父给的红绳,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先吃饭吧。”洛明远开口,结束了这个话题。他看了眼徽生曦,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处停留片刻,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 徽生曦只喝了半杯牛奶,吃了两小块面包。面包烤得金黄酥脆,抹了黄油,是她平时喜欢的口味。但今天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眼睛盯着餐盘边缘精致的花纹。 那些花纹是洛家定制餐具独有的,藤蔓缠绕着玫瑰,繁复又华丽。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青石镇那些粗陶碗。碗边没有花纹,偶尔还有烧制时留下的小气泡,摸上去糙糙的,很实在。 “我吃饱了。”她放下刀叉,轻声说。 苏宁看了看她几乎没动的餐盘,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她再吃一点。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那上去休息一下吧。脸色不太好。” 徽生曦点点头,起身离开餐厅。 上楼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是苏宁和洛明远在说话,具体内容听不清,但“紧张”、“不适应”、“慢慢来”这些词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她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到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昨天陈姨帮忙换的床品留下的味道。 徽生曦走到书桌前,坐下。 她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画什么呢? 她不知道。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模糊的人影,嘈杂的声音,还有那件浅蓝色的、像天空又像囚笼的裙子。 最后,她画了一扇窗。 窗子开着,窗外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缭绕。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野花,开得恣意。窗边有把竹椅,椅子上没有人,但椅子上搭着一件素色的旧衣服,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画完了,她看着那扇窗。 那是青石镇小院的窗。 她放下铅笔,手指轻轻抚过纸面。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带来细微的、真实的触感。 手腕上的红绳又烫了一下。 这次烫得有点急,像是在催促什么。 徽生曦拿起手机,又给师父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闭眼,数呼吸。” 她看着那五个字,闭上眼睛,试着照做。 一,吸气。二,呼气。三,吸气。 数到十七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那个数字——五六十人。 她睁开眼睛。 --- 下午两点,设计师准时带着做好的礼服来了。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设计师提着巨大的防尘袋走进客厅。防尘袋是纯白色的,上面印着品牌的烫金logo,在阳光下闪着低调奢华的光。 苏宁和洛桑榆已经等在客厅。 徽生曦从楼上下来时,看见那个袋子,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楼梯中间,手扶着栏杆,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质的纹路。 “曦曦,来。”苏宁朝她招手,脸上是期待的笑容,“看看成品,一定很漂亮。” 徽生曦慢慢走下去。 设计师把防尘袋放在沙发上,小心地拉开拉链。浅蓝色的薄纱一点点露出来,像清晨褪去的雾气,柔软,轻盈,带着不真实的梦幻感。 整条裙子被完全取出,展开。 确实比画册上看起来更美。颜色是很淡的蓝,像被水稀释过的天空色。裙摆自然下垂,没有过多的褶皱,只在行走时会荡开柔和的波纹。腰间的银色腰带细细的,扣子是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状。 “很衬肤色。”设计师微笑着说,“小姐皮肤白,穿这个颜色会显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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