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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找了个借口,匆匆上楼了。 背影几乎是落荒而逃。 画面播放完了。 书房里一片死寂。 投影仪的光还在闪烁,幕布上的画面定格在徽生曦上楼梯的背影——那么单薄,那么仓促,像是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颤抖。那些画面,她其实都见过——这一个月,她每天都在场。但当她把这些画面连在一起看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的女儿在这个家里,过得有多么痛苦。 那不是生活,那是受刑。 洛明远盯着幕布上的定格画面,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倒数着什么。 洛执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自己对徽生曦的种种不满——嫌她太安静,嫌她不主动说话,嫌她总是低着头。他以为那是她的性格问题,是她不懂事,是她不知道感恩。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不懂事,是害怕。 害怕这个陌生的环境,害怕这些陌生的人,害怕做错什么,害怕说错什么。她像一只误入人类世界的小动物,时刻紧绷着神经,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她……”洛执阳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从来没说过……她难受。” “她不会说。”洛执羽关掉投影,书房里恢复了正常的光线,“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说。”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父母:“这一个月,我观察过她。她的社交能力几乎为零,情感表达有明显的障碍。她不是不想融入,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融入。” 洛桑榆轻声说:“我们可以教她啊……慢慢教,她总会学会的。” “学不会的。”洛执羽看向妹妹,目光很平静,“或者说,强行让她学,只会让她更痛苦。就像把一条鱼放在陆地上,教它怎么走路——它可能勉强能走几步,但每走一步都是折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那些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个徽生扶砚,”洛明远终于开口,“调查得怎么样了?” 洛执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查不到任何背景。没有身份记录,没有工作经历,没有社会关系。他在青石镇住的小院是租的,车挂在空壳公司名下。” “这太可疑了!”洛执阳忍不住说,“这种人,怎么能把曦曦交给他?” “那把她留在我们家呢?”洛执羽反问,“让她继续像坐牢一样生活?让她再病一次,下次可能就不是肺炎这么简单了?” 洛执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留在洛家,又能怎样呢?继续让她每天紧绷着神经,继续让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继续让她连吃饭都不敢抬头? 那是爱吗? 那是折磨。 “她在小院的时候,”洛执羽继续说,“我查过青石镇的一些网络帖子。有游客拍过照片——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在帮邻居择菜,在安静地画画。那些照片里的她,表情是放松的。” 他调出几张照片,投影到幕布上。 一张是徽生曦坐在小院的竹椅上,赤着脚,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嘴角微微扬起,虽然笑容很浅,但真实。 一张是她和隔壁的陈奶奶一起择菜,两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竹篮。她在听老人说话,侧脸看起来很专注。 还有一张,是她站在小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徽生扶砚站在她身后,正在和一个游客说话。她的身体微微靠着门框,姿态很放松。 这些照片,和洛家监控里的画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是活着的,一个是生存的。 洛明远看着那些照片,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想起徽生曦离开时,背上那个小小的背包,手里那盆不起眼的盆栽。她带走的,只有那么点东西。 因为那些才是她真正在乎的。 洛家给的一切,她都不在乎。 “那个徽生扶砚,”洛明远又问,“他对曦曦怎么样?” 这次回答的是苏宁。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在医院那几天……他是真的心疼曦曦。曦曦看见他,眼睛才会亮起来。他照顾曦曦,动作很熟练,像是……像是照顾了很多年。” 她想起病房里,徽生扶砚给徽生曦喂水时的样子。那不是敷衍,不是任务,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那种呵护,她这个亲生母亲都做不到。 因为她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但徽生扶砚了解。 “他可能没有合法的身份,”洛执羽说,“但他对曦曦,是真心实意的。而且曦曦也只信任他。”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墙上的古董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着决定。 许久,洛明远缓缓开口:“桑榆,你先出去一下。” 洛桑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乖巧的表情。她站起身,轻声说:“好。”然后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洛明远看向妻子:“苏宁,你怎么想?” 苏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看着丈夫,看着两个儿子,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一些。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破碎却清晰: “只要她开心……只要她不再生病……就让她走吧。”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椅子上。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那是一个母亲,在爱和占有之间,最终选择了爱。 哪怕那种选择,意味着放手。 洛明远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那些商场上的杀伐决断,那些谈判桌上的运筹帷幄,在女儿的问题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 因为这不是商业问题,是情感问题。 而情感,从来都不讲道理。 “执羽,”洛明远睁开眼,“联系徽生扶砚。告诉他……我们同意了。” 洛执羽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邮件发送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那像是一个句号,给这一个月荒诞的“家庭团聚”,画上了终止符。 窗外,夕阳西下。 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书房的地板上,金红色的光斑慢慢移动,最终消失不见。 天黑了。 决定也做出了。 只是做出决定的人,心里都空了一块。那种空洞感,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慢慢填平。 或者,永远也填不平。
第137章 等待与日常 青石镇的早晨,总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徽生曦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光已经透过竹编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躺在熟悉的床上,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房间里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回到小院的第三天。 身体还在恢复期,咳嗽基本停了,只是偶尔还会觉得胸口闷闷的。但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已经消失了大半,像是卸下了什么一直压在身上的东西。 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院子里,徽生扶砚正站在晾晒架前翻动花茶。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素色长衫像是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片花瓣都要轻轻拨开,让阳光均匀地晒到。 听见开窗的声音,徽生扶砚抬起头。 “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清晨的空气一样干净。 徽生曦点了点头。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清晨的凉意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院子里温暖的阳光包裹。她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走到徽生扶砚身边。 “今天感觉怎么样?”徽生扶砚问,手已经自然地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 “好多了。”徽生曦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 徽生扶砚收回手,继续翻动花茶。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在深色的花瓣间翻动时,有种奇妙的和谐感。徽生曦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 这是她最熟悉的状态——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待在师父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昨天,”徽生扶砚忽然开口,“洛家发来邮件。” 徽生曦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抬起头,看着徽生扶砚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能感觉到,那平静下藏着什么。 “他们说,”徽生扶砚继续道,声音依然平稳,“同意让你跟我生活。” 空气安静了几秒。 徽生曦眨了眨眼睛。她看着师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同意?”她重复道。 “嗯。”徽生扶砚点头,“他们不会再要求你回洛家。” 徽生曦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在青石板上轻轻蜷缩,又松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像是终于落定的尘埃。 “那……”她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正式离开?” “周六。”徽生扶砚说,“这周六上午,我去接你。你需要再回洛家一趟,做个正式的告别。” 徽生曦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是不情愿,而是一种本能的抗拒。她不喜欢那个地方,不喜欢那里的氛围,不喜欢那种让她窒息的感觉。但她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要做。 就像告别。 “好。”她轻声说。 徽生扶砚停下翻动花茶的动作,转身看着她。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就这一次。”他说,“之后,就不用再回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徽生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她相信师父。 就像过去的十五年一样,从未怀疑过。 早饭后,徽生曦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她从小院带来的那本手抄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毛笔字依然清晰。她翻到某一页,看着上面记录的草药图谱,眼神专注。 但心思并没有完全在书上。 她在想周六的事。 要怎么告别?说什么?做什么?她不知道。在修真界的十五年,她几乎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告别。那里的人来了又走,像四季更替一样自然,不需要说什么,也不需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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