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徽生曦走到桌边,将托盘放下。她先给周医生面前放了一杯,然后给徽生扶砚,最后才是自己。动作顺序一丝不苟,是徽生扶砚平日里教导的待客礼仪——她记下了,并且严格执行。 “谢谢曦曦。”周医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嗯,好茶,清香。” 徽生曦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地喝着。她似乎完全没察觉刚才堂屋里那番低声密谈的内容,淡琉璃色的眸子安静地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目光澄澈见底。 徽生扶砚也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稍稍驱散了心底那丝寒意。他看着徽生曦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无意识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全然沉浸在一杯茶、一个午后、一次寻常客人来访的简单世界里的模样。 那些关于火灾、档案、残页、裴家十六年无果追寻的沉重话题,离她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维度传来的模糊杂音,她或许能听见,却无法理解,更不会因此感到恐惧或悲伤。 这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更深的残忍? “曦曦最近睡眠好些了吗?”周医生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关切,“还做那些梦吗?” 徽生曦抬起眼,看向周医生,想了想,才轻轻摇头:“少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师父熬了安神汤。” “那就好,那就好。”周医生笑着点头,“徽生先生的方子肯定是好的。不过西药我也带了些,是温和的助眠成分,要是夜里实在睡不着,可以吃半片,不伤身。” 他将医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然后又拿出听诊器、血压计,做出一副真要复诊的样子。 徽生曦配合地伸出手腕。周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精神的问题。徽生曦答得简短,但准确,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种直白的感知,不会夸大,也不会隐瞒。 “一切都好。”周医生收起听诊器,笑容欣慰,“曦曦身体底子不错,就是心思别太重。年轻女孩子,该开心些。” 徽生曦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心思别太重”具体指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周医生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杯里的茶,说了些镇上最近的闲事——卫生所新来了个年轻医生,镇小学要翻修操场,后山的野柿子今年结得特别多。徽生曦安静地听着,偶尔眨一下眼睛,表示她在听。 临走时,周医生提起医药箱,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向徽生扶砚,眼神里带着未尽之意。 “那个安神药,记得按说明吃。”他说着寻常的医嘱,声音却微微沉了沉,“有些事,急不来。时机到了,该见光的,总会见光。” 徽生扶砚听懂了话里的双重意味。他微微颔首:“我明白。有劳周医生跑这一趟。” “客气了。”周医生摆摆手,又对徽生曦笑了笑,“曦曦,我走了,有空来卫生所玩。” 徽生曦站起身,轻声说:“周医生慢走。” 院门轻轻合上。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青石镇蜿蜒的街巷尽头。 小院重归宁静。 徽生曦收拾了茶杯和托盘,拿到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夹杂着瓷杯相碰的清脆声响。她做事总是很专心,连洗碗也会投入全部的注意力。 徽生扶砚站在屋檐下,望着院门外空荡荡的巷子。 周医生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层层扩散。博雅医院的火灾,损毁又封存的档案,裴家十六年无法突破的屏障……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当年徽生曦的失踪,绝非意外或简单的遗弃。 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有人抹去了痕迹,有人选择了沉默,有力量在阻挠真相浮出水面。 而徽生曦,这个被偷走十六年、在另一个世界长大、如今对一切懵懂无知的女孩,正站在网的中心,却浑然不觉。 徽生扶砚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继续等待,守护她眼前这虚假却安宁的平静,还是主动出击,去触碰那深埋十六年、可能布满荆棘的真相?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徽生曦擦干手,走了出来。她看见师父站在屋檐下,身影在午后斜阳里拉得很长,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孤寂与沉重。 她走过去,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 “师父。”她轻声唤道。 徽生扶砚回过神,低头看她。夕阳的光照进她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折射出琥珀般温润的色泽,清澈见底,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嗯?” 徽生曦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说:“茶具洗好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汇报一件做完了的小事。可徽生扶砚听着,心头那处硌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一角。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他说,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去歇会儿吧。晚饭想吃什么?” 徽生曦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愣。她很少有“想吃什么”的明确欲望,通常都是师父做什么,她就吃什么。她认真想了想,才小声说:“都可以。” 徽生扶砚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真实地到达了眼底。 “那就做你上次多夹了一筷子的那道豆腐煲。” 徽生曦点点头,耳尖又悄悄泛起了那抹极淡的粉色。她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脚步轻缓,背影纤细,完全没入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徽生扶砚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 周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时机到了,该见光的,总会见光。” 可时机究竟是什么时候?是他准备好揭开真相的时候,还是徽生曦准备好承受真相的时候?或者,是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的主人,那位苦苦寻找了十六年的母亲,再也等不下去的时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青石镇的小院里,在这偷来的、平静得近乎奢侈的时光里,他还能为她做一顿她想吃的豆腐煲,还能看着她安然地坐在槐树下看书,还能在她唤“师父”时,应她一声。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至于那些必然要面对的狂风骤雨…… 就等到明天再说吧。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将小院的墙壁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啁啾,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人间烟火,寻常一日。 而命运的暗流,已在无人知晓处,悄然涌动。
第163章 曦曦做梦,记忆碎片 夜像一匹浸透了浓墨的绸缎,沉沉地覆盖着青石镇。 徽生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睡不着。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来回晃——周医生温和却欲言又止的脸,师父在屋檐下那长长沉默的背影,还有她自己端着茶具时,指尖触碰瓷器那微凉的、确切的触感。这些画面明明都很平常,可拼在一起,却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暗流。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圈,存在感鲜明。这是很久以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徽生扶砚给她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普通的红棉线搓成绳,师父亲手给她系在腕上,打了个很复杂的结,说能安神定魂。她一直戴着,洗澡也不曾取下,绳子早已褪成暗红色,边缘有些起毛,却异常牢固,从未松脱。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像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清醒的意识。 梦里先是有光。 金灿灿的,晃眼的,带着温度的光,像是盛夏最炽烈的午后阳光。那光太强了,刺得徽生曦在梦里都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在动。 不是走路,也不是奔跑,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一起一伏的、带着欢快音乐声的晃动。视线渐渐清晰了一些,她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身下是彩漆斑驳的木马,马脖子上的鬃毛雕刻得有些粗糙,马鞍是鲜亮的红色。她在旋转,一圈,又一圈。 风呼呼地擦过耳边,带着阳光晒暖的木头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甜腻腻的棉花糖和爆米花的香气。周围很嘈杂,有孩童兴奋的尖叫声,有大人的谈笑声,还有那永不停歇的、叮叮当当的欢快音乐。 她低下头。 下面站着三个人,是少年。他们离得不远不近,仰着头,正朝着她的方向看。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给他们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脸却陷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具体模样。 可徽生曦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不是听到笑声,而是一种确切的、温暖的、毫无保留的笑意,透过那明亮的阳光传递过来。最高的那个少年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仰头的姿势却有些随意。中间的那个似乎更沉稳些,只是静静地望着。最矮的那个最活泼,跳起来用力朝她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喊着什么。 喊什么呢? 徽生曦努力想听清,可旋转木马的音乐声太大了,哗啦啦地淹没了所有具体的音节。她只看到那个挥手的少年口型开合,脸上的笑容像夏日晴空一样灿烂,毫无阴霾。 一圈,又一圈。 她坐在高高的木马上,看着下面那三个一直仰头望着她的少年。他们随着她的旋转而移动视线,始终保持着那个仰望的姿势,仿佛她是他们整个世界唯一的焦点。阳光太刺眼了,刺得她眼睛发酸,心里却莫名地跟着那欢快的音乐节奏,轻轻飘了起来。 是一种……很轻快的感觉。像羽毛,像泡泡,像被温暖的风托着。 她想一直这样转下去。 猛地,她睁开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怦怦地撞击着胸腔,残留着梦里那种轻快的余韵。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旋转木马的音乐、刺眼的阳光、甜腻的香气、还有那三个少年的身影……全都消失了,像退潮一样迅速撤离,只留下湿漉漉的、空落落的沙滩。 她撑着坐起身,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月光比入睡前亮了一些,清冷冷的银辉从窗户淌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小片光斑。她低下头,下意识地去看自己的手腕。 那根暗红色的绳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沉静的暗色。 可就在她目光触及的刹那,腕间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温热。 不是被窝捂热的那种暖,而是从绳子内部透出来的,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正紧贴着她的脉搏跳动处,一阵阵传来。不难受,甚至有些舒服,但那热度太不寻常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