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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生曦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很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谢谢张叔。” 她是在为这枚新印章道谢。虽然刻章的不是她,付钱的也是师父,但她觉得,这枚好看的、属于“徽生记”的印章被送来,是件值得道谢的事。她的逻辑简单直接,有时候却纯粹得让人心头一软。 张叔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些,连说“不用谢”,又和徽生扶砚寒暄两句,便告辞了。 徽生曦从师父手里拿过那枚新印章,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木质细腻的纹理和凹凸的刻痕,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好奇的光。看了一会儿,她走到平日里记账的小桌边,拉开抽屉,将新印章小心地放了进去,和旧的印泥、账本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桌前,似乎一时不知该做什么了。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树叶被秋阳照得半透明,黄绿相间。 徽生扶砚始终在一旁看着。看着她沉默地劳作,看着她因夸奖而耳尖泛红,看着她认真地向张叔道谢,看着她安放好新印章后露出的那一点惯常的、完成任务后的轻微茫然。 这一切,构成了他十六年来最熟悉的景象,构成了他心中“曦儿”全部的模样。 简单,安静,像山涧里自顾自流淌的溪水,遵循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属于自己的节奏。外界的纷扰、人心的复杂、命运的巨力,似乎都被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可如今,他知道这屏障即将被打破。那枚躺在樟木箱深处的平安扣,那些她夜夜梦回的模糊面容,那个名为“裴曦”的陌生身份和背后庞大的家族,都在无声地迫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般平静得近乎凝滞的日子,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像捧在掌心的一掬清泉,明知终将从指缝漏光,却仍贪恋那短暂的沁凉。 徽生曦转过头,发现师父正望着自己,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让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师父?”她轻声唤道。 徽生扶砚蓦地回神,将所有翻腾的心绪压入眼底最深处的寒潭。他移开目光,看向那两篓包好的花茶,语气恢复了平常:“嗯。包完了就歇着吧。明日……明日若天气好,带你去后山看看,最后的野菊该开了。” 他想,再多偷得一日,也是好的。 徽生曦点点头,似乎对“看野菊”这个安排并无特别期待,但也没有异议。她走回屋檐下,开始收拾铺在地上的粗麻布,将不小心落出的零星花叶仔细捡起。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纤细,静谧,仿佛可以就这样定格到地老天荒。 徽生扶砚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慢慢松开。
第162章 周医生来访,提及裴家 晨雾散尽时,青石镇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 徽生曦坐在小院的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植物图鉴。书页泛黄,是徽生扶砚早年不知从何处淘来的旧物。她看得很慢,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精细描绘的叶片与花瓣的线条,淡琉璃色的眸子专注地映着纸上的墨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素色的衣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风轻轻拂动。 徽生扶砚在堂屋里整理新收的草药。他将晒干的薄荷、金银花、艾草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陶罐,动作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思量。昨夜他又将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拿出来看了许久,冰凉的玉石贴在掌心,仿佛能灼伤人。 他知道自己在拖延。 每多一天隐瞒,对徽生曦或许是多一天平静,对裴家却是多一天煎熬。可每当他看着徽生曦那双清澈却空茫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包花茶、晒草药、看书的模样,所有准备好的话便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门外传来几声熟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巷口。 徽生曦从书页上抬起头,望向院门的方向。她的听力比常人敏锐些,能分辨出这不是镇上常见的摩托车或三轮车的声音。 徽生扶砚放下手中的陶罐,走到门口。透过半掩的院门,他看见周医生那辆半旧的白色轿车停在巷子尽头,车门打开,周医生提着个医药箱走了下来。 “周医生来了。”徽生扶砚对徽生曦说,语气平静如常。 徽生曦合上书,站起身。她记得周医生,那位总是一脸和气的镇卫生所医生,来过家里几次,有时是送些稀缺的西药,有时是来讨教些中医调理的法子。师父说过,周医生是好人。 周医生推开院门进来时,额上带着薄汗。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西裤,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徽生先生,曦曦。”他笑着打招呼,举起手里的医药箱,“顺路过来,想着给曦曦复诊一下。上回不是说夜里睡不安稳吗?我带了点新的安神药,看看合不合适。” 徽生曦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她不太理解“复诊”具体要做什么,但既然是周医生来了,又是师父认识的人,她便安静地站着,等待安排。 徽生扶砚目光微动。周医生确实提过要来看看徽生曦的睡眠情况,但约的不是今日。而且他那医药箱提手的金属扣闪着崭新的光——是新换的,或者根本很少使用。 “有劳周医生惦记。”徽生扶砚侧身让开,“屋里坐。曦曦,去烧壶水,泡茶。” “嗯。”徽生曦应声,转身朝厨房走去。她脚步轻缓,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周医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转向徽生扶砚,压低声音:“有点新情况,得当面说。” 徽生扶砚心下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进堂屋说。” 两人走进堂屋。徽生扶砚掩上门,但留了一道缝隙——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厨房门口的一小片区域,徽生曦若出来,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周医生将医药箱放在桌上,却没打开。他搓了搓手,神色比平日凝重许多。 “我那个在市里康和医疗的老同学,昨晚给我打了通电话。”周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他那边听到些风声,关于裴家当年那件事。” 徽生扶砚在方桌旁坐下,示意周医生也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心却悬了起来。 “什么风声?” “裴家自己这些年从没放弃追查,这你知道。”周医生也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但他们一直卡在一个关键环节上——当年安夫人生产的那家私立医院,博雅妇产医院,零八年的时候,档案室失过一次火。” 徽生扶砚叩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火烧得不大,很快扑灭了,但VIP产房那片区域的纸质档案,烧毁了一部分。”周医生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当时院方对外说是电路老化,意外火灾。裴家私下调查过,但没找到人为纵火的证据,加上档案确实损毁了,线索就断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徽生曦在厨房里摆弄茶具的轻微响动,瓷杯相碰,清脆一声。她在烧水,水壶渐渐发出低低的嗡鸣,由弱渐强。 徽生扶砚的视线透过门缝,能看见厨房门口地上那一小块光斑。徽生曦的影子偶尔从那里掠过,安静,规律,像她做所有事一样,不急不躁。 “烧毁的档案里,包括安夫人生产那晚的所有记录?”徽生扶砚问,声音平稳,却透着冷意。 “是。”周医生点头,“入院记录、产程记录、新生儿护理记录、交接班登记……理论上,全没了。所以裴家后来想从医院体系内部查,几乎无从下手。” “几乎?”徽生扶砚捕捉到这个词。 周医生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火灾后,医院清理现场,抢救出来一部分没完全烧毁的纸页。但这些残页被归为‘损毁档案’,封存了,不入电子系统,也不对一般人员开放。我老同学说,裴家知道这些残页的存在,但想接触,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院方高层里,似乎有人不想让这些档案重见天日。裴家尝试过几次,都碰了软钉子。对方态度客气,但理由充分——损毁档案按规定封存,除非司法或卫生主管部门特批,否则不能调阅。” 徽生扶砚沉默着。 水壶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到了快要沸腾的临界点。厨房里传来徽生曦关掉煤气灶的轻响,接着是水流注入茶壶的淅沥声。她在泡茶,动作应该很仔细,因为没有任何杯盏碰撞的慌乱声音。 “也就是说,”徽生扶砚缓缓开口,“即便裴家手握权势,查了十六年,也没能突破医院这道关卡。” “是。”周医生叹了口气,“我老同学说,裴家那位大公子,裴临渊,这些年明里暗里施压不少次,但博雅医院背后也有资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且事情过去太久,当年涉事的人员要么离职,要么移民,要么……就不在了。活着的也都三缄其口。” 堂屋里的空气有些凝滞。 徽生扶砚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木纹,蜿蜒曲折,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他想起了那张从周院长办公室瞥见的旧照片,想起了照片上那位温柔女子与徽生曦神似的眼睛轮廓。 血脉的线明明就在那里,却被十六年的时光、一场蹊跷的火灾、无数沉默或消失的人,层层覆盖,几乎斩断。 “那些抢救出来的残页,”他抬起眼,看向周医生,“具体可能包括什么?” 周医生摇头:“我老同学也不清楚。他只听说,封存的箱子上贴的标签写着‘零六年VIP区损毁档案(部分残页)’,具体内容,没权限的人根本看不到。”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既然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恐怕也是焦黑破损,字迹难辨。就算拿到手,能有多大用处,也不好说。” 徽生扶砚没说话。 他知道,哪怕只有一页残纸,只要上面有一个关键的名字、一个时间、一个签名、甚至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都可能成为撕开真相裂口的刀锋。 问题是,怎么拿到? 裴家动用财富权势都拿不到的东西,他一个隐居青石镇、靠卖花茶为生的“古法传承人”,又能如何?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徽生曦端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茶壶和三个白瓷杯。她走得很稳,托盘没有晃动,杯里的茶水也只是轻轻漾着极小的涟漪。 周医生立刻收了声,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容,站起身:“曦曦泡茶呢?真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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