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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徽生曦应道。 她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肩头似乎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那天剩下的时间,徽生曦都过得恍惚惚。 她帮师父打包了一批新订单的花茶,手下的动作机械而准确,可心思早已飘远。那些梦境碎片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哼唱的调子,温暖的怀抱,水晶吊灯,紫藤花架,找蝴蝶的少年,还有那双和她如此相似的眼睛。 每一次回忆,心口都会传来细微的闷胀。 夜幕再次降临时,徽生曦早早就躺下了。 她闭上眼睛,等待梦境降临。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抗拒或逃离,而是像师父说的那样,放松下来,任由那些画面浮现。 起初是黑暗。 然后,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女人完整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旗袍,坐在花园的秋千上,怀里抱着婴儿,轻轻摇晃。她在笑,眉眼弯弯,那种温柔能融化最硬的冰。 接着是三个少年跑过来,围着秋千。 最大的那个伸手去逗婴儿,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中间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朵刚摘的紫藤花,递给女人。最小的那个趴在秋千扶手上,眼巴巴地看着襁褓。 “妹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啊?”最小的少年问。 女人笑了,声音轻柔:“等妹妹长大呀。” “那我要教她认蝴蝶!后花园有好多蓝色的蝴蝶,特别漂亮!” “好,好,都教给妹妹。” 画面温馨得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油画。阳光,花香,笑声,爱意满得快要从画框里溢出来。 徽生曦在梦里看着,心口的闷胀感渐渐被一种陌生的暖意取代。那暖意不烫,却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让她想靠近,想融入那幅画里。 可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画面骤变。 阳光消失,花园陷入黑暗。女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怀里的襁褓不见了。三个少年惊慌地四处张望,喊着“妹妹”、“宝宝”。女人从秋千上站起来,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她在喊什么,可徽生曦听不见。 然后,是漫长的、绝望的寻找。 画面飞速切换:医院走廊,警察局,印着婴儿照片的传单贴满大街小巷,女人坐在空荡荡的婴儿房里流泪,三个少年从孩童长成少年、再长成青年,他们一次次出发,一次次空手而归…… 最后,是女人坐在画室里的背影。 她对着画板,上面画着一双眼睛。淡琉璃色的,清澈见底的眼睛。 那是徽生曦的眼睛。 徽生曦惊醒时,天还没亮。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不是痛哭,而是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流,像关不紧的水龙头。她抬手抹了一把,掌心湿漉漉的,可心里并没有强烈的悲伤——至少不是她能理解的那种悲伤。 只是眼泪止不住。 心口的闷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一块的钝痛。混沌灵体的波动已经平息,但体内仿佛还回荡着某种共鸣后的余韵,细微却绵长。 她掀开帐子,赤脚下床,走到窗边。 推开窗,凌晨的风带着寒意涌进来。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青石镇还在沉睡,屋顶连绵的灰瓦在曦光中勾勒出宁静的轮廓。 徽生曦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 她不懂为什么。 不懂那些梦,不懂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不懂那空落落的痛,更不懂师父说的“血脉深处的记忆正在苏醒”是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一件事: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浮出水面。 而那东西,将彻底改变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晨光渐亮,徽生曦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淡琉璃色的眸子望着远方,清澈的眼底第一次映出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深藏的迷茫与不安。 屋檐下,徽生扶砚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边那个纤细的背影,看着她抬手按在心口的动作,看着她被晨风吹起的长发。 许久,他轻轻合上门。 门扉掩上的瞬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里。
第160章 关键线索,时间地点全对上 夜深得像是墨砚里最浓稠的那一角。 徽生扶砚坐在自己房中,窗扉敞着,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桌上摊着几张纸,是他这几日通过各种渠道辗转查到的零星信息。字不多,却每一笔都像刻在他心上。 距离在周院长办公室看见那张旧照片,已经过去七天。 这七天里,徽生曦的梦境越来越清晰。她不再只说“乱乱的画面”,而是能断断续续描述出更多细节:女人哼唱的调子拐了哪几个弯,花园里紫藤花的颜色是偏蓝的紫,三个少年中个头最小的那个,左边眉毛上似乎有颗很小的痣。 她描述时,淡琉璃色的眸子空茫地望着远处,像在复述别人的故事。可徽生扶砚看见她无意识攥紧衣角的手指,看见她说完后总会轻轻按一下心口。 “这里,有点闷。”她会这样解释,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徽生扶砚知道,那不是“有点闷”。那是血脉深处被强行尘封十六年的记忆,正随着她年岁增长、灵体与这具肉身融合愈深,而一点点挣破枷锁,试图复苏。 他不能再等了。 真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他必须在剑落下之前,握住剑柄,至少要看清楚,剑刃究竟对准何方。 周院长那边的线不能再深碰,容易打草惊蛇。徽生扶砚走了另一条路——通过青石镇的老关系,找到了一个早年曾在市妇幼保健院后勤部门工作、后来因故离职的老师傅。老师傅如今在邻镇开了间修车铺,话不多,但欠着中间人一个大人情。 徽生扶砚去见了他两次。 第一次,只闲聊,送了些上好的自制安神茶。第二次,老师傅抽着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终于开了口。 “零六年……那会儿我还在医院管器械清洗配送。VIP产房那边,规矩严,我们普通后勤的不让随便进。”老师傅吐出一口烟圈,“但十月八号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徽生扶砚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拢。 “为啥记得清?因为那天晚上,市里来了个大人物家属生孩子,院长、主任全在那边守着。动静不小。”老师傅眯着眼回忆,“后来听说,生的挺顺利,是个女娃娃。但再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 “什么事?” 老师傅看了徽生扶砚一眼,那眼神里有历经世事的浑浊,也有一丝不愿多提的避讳。“孩子的事呗。具体我也说不清,那之后没多久,VIP产房几个当晚值班的护士都调岗了,有个助产士干脆辞职走了。院里下了封口令,谁也不许议论。” 时间、地点、人物性别,全对上了。 零六年十月八日晚,市妇幼保健院VIP产房,女婴。 徽生扶砚的心沉了沉。但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照片上的眼睛轮廓相似,可以是巧合;时间地点吻合,也可能是无数丢失孩子家庭中的一个。 他需要只有至亲才知道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第三次见面,是在今天下午。徽生扶砚带去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足以让老师傅闭紧嘴,再开一次口。这次,他问得更具体。 “那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别的特征吗?比如……胎记?” 老师傅盯着那叠钱,很久没说话。修车铺里满是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最后,他哑着嗓子说:“我有个远房表妹,那年就在VIP产房当保洁。她偷偷跟我说过两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她说,那孩子生下来,左肩膀后头,靠近蝴蝶骨的地方,有一小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她说像只停在那儿的蝴蝶,淡淡的红,可好看。” 徽生扶砚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左肩,淡红色,蝶形胎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一幕——在修真界的寒潭边,他给那个捡来的小婴儿清洗身体。小家伙瘦瘦小小,背上却有一块极淡的红色印记,就在左肩后方,形状宛然如一只敛翅的蝶。那时他还以为是普通的胎记,并未深想。 画面与现实狠狠撞在一起。 老师傅还在继续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还有啊,我表妹说,那孩子脖子上戴了个东西。不是医院的那种识别带,是个玉的,小小的,白得像羊油,拴着红绳。接生的主任护士们都看见了,说是人家家里传下来的平安扣,宝贝着呢。” 羊脂白玉,平安扣。 徽生扶砚猛地睁开眼。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带倒了身后的板凳。老师傅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徽生扶砚勉强稳住心神,将钱推过去,声音有些发涩:“多谢。今日之言,出了这门,再无人知晓。” “我懂,我懂。”老师傅连忙把钱收起来,不敢再多看他的脸色。 --- 徽生扶砚几乎是飘着回到青石镇的。 傍晚的天光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昏黄,远处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什么都不同了。 他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手闩上门。 房间角落有个老旧的樟木箱,是他从修真界带回来的少数几件物品之一,用了隐匿阵法,寻常人看不见也打不开。他挥手解开禁制,箱盖无声开启。 里面东西不多:几件徽生曦幼时穿的小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几样她小时候做的粗糙木雕,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一朵花瓣不对称的花;最下面,压着一个深蓝色的锦囊。 徽生扶砚拿起那个锦囊。 布料是修真界特有的冰蚕丝织就,触手冰凉。他解开系绳,指尖探入,碰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他把它拿了出来。 躺在掌心的,是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极好,细腻油润,在窗外透进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暖白色。玉扣不大,正好适合婴儿佩戴,中央的圆孔穿着一段褪色发旧的红绳,绳结还是当年他捡到徽生曦时打的那个,这么多年从未解开过。 他记得清清楚楚。 十六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山崖下,裹在破烂襁褓里的女婴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哭声微弱得像猫叫。她脖子上就挂着这枚平安扣。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人家给孩子的护身物,又见她身有灵根,与己有缘,便将她带走抚养。后来为她检查身体时,才注意到左肩后那枚淡红色的蝶形胎记。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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