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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片刻。 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音玻璃滤去,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徽生扶砚抬起眼,目光落在周院长办公桌的一角。 那里摆着一个相框,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发黄。照片里是年轻许多的周院长与一群人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次企业活动。而在照片的左侧边缘,无意中拍进了一小部分另一张合影——那显然是一张家庭照,被周院长收在抽屉或别处,只是不小心在拍这张集体照时露出了半截。 徽生扶砚的视线定住了。 那半张家庭照里,有一对年轻夫妇,男人西装笔挺,眉眼锐利。女人穿着淡色旗袍,温婉秀丽。侧脸的弧度柔和,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让徽生扶砚呼吸微滞的,是那位年轻女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那种专注看人时自然流露的温柔神采—— 与他每日在青石镇小院里看见的那双淡琉璃色眸子,轮廓上竟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照片里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温暖的光;而徽生曦的眼睛是更浅的琉璃色,清澈却空茫。 但那种骨相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血缘是刻在骨骼深处的印记,即便隔着十六年光阴,即便一个在锦绣堆里长大,一个在山野市井间懵懂,某些东西依然会以微妙的方式呼应。 徽生扶砚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眸中一瞬的震动。 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所有零碎的信息,在这一刻,被这半张无意瞥见的旧照片串了起来。 时间、地点、性别、家世背景,以及……那双眼睛。 他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十六年,确实太久。”他声音平稳,“父母之心,可以理解。” 周院长没察觉到异样,只当他是寻常感慨,又叹了口气:“是啊。所以集团上下,对这件事都格外上心。但凡有一点线索,都会报上去。董事长说过,不管花多大代价,只要人还在这世上,就一定要找回来。” 他又给徽生扶砚续了茶,话题转回了养生。 徽生扶砚应和着,心思却已不在茶上。 窗外,日头西斜,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想起青石镇小院里,那个安静包着花茶、会因为一句陌生人的唏嘘而勒伤掌心的女孩。 想起她偶尔望着天空发呆时,眼底那层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淡淡的空茫。 想起她问“如果有更复杂的身世怎么办”时,那全然信任的“有师父在,不怕”。 徽生扶砚垂下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真相的轮廓,已经清晰得令人心惊。 而他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傍晚时分,徽生扶砚回到青石镇。 夕阳将巷子染成暖橙色,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他推开小院木门时,徽生曦正蹲在墙角给那几盆茉莉浇水。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手里还拎着那个铁皮洒水壶。 “师父。”她站起身,水壶里的水晃了晃,“回来了。” “嗯。”徽生扶砚关上门,将藤编箱放在石桌上。 徽生曦放下水壶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她不会问“顺利吗”,也不会说“累不累”,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说话。 徽生扶砚打开藤编箱,取出那个布包——里面的茉莉雪梨茶已经分送完了,布包空着。他又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递给她。 “讲座方送的茶点。”他说,“你尝尝。” 徽生曦接过,打开纸盒,里面是几块做成花朵形状的糕点,精致小巧,透着清甜的气息。她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圆了些。 “甜。”她说,顿了顿,又补充,“好吃。” 徽生扶砚看着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慢慢品尝那块糕点时微微眯起的眼睛——那是她表达“愉悦”的有限方式之一。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该告诉她吗? 现在,此刻,告诉她:你或许不是被简单遗弃的孩子,你或许有一个从未谋面的、显赫的家族,他们找了你十六年,他们从未放弃。 告诉她:你的亲生母亲,有一双和你轮廓相似的眼睛。 告诉她:你掌心的红痕,你夜里莫名的梦境,你听到“骨肉分离”时心脏那细微的抽紧,都不是无缘无故。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真相太沉重,而她还太脆弱。她的世界刚刚建立起的平静,像一层薄薄的冰,禁不起这样的撞击。 “曦儿。”他最终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徽生曦抬起头,唇边还沾着一点糕点碎屑。淡琉璃色的眸子映着夕阳的余晖,清澈见底。 “嗯?” 徽生扶砚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边的碎屑。 “没什么。”他收回手,声音低缓,“师父在。” 徽生曦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这句话在此刻的分量,但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她说,又拿起一块糕点,犹豫了一下,递向他,“师父也吃。” 徽生扶砚接过,咬了一口。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夜幕渐渐降临,小院里的灯火亮起来。 徽生曦收拾了茶点盒子,又去检查院门是否闩好。她做这些事时,动作有条不紊,是这些日子养成的习惯。 徽生扶砚坐在石桌旁,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周院长办公室里的那半张照片,想起那个温婉女子低头看孩子的眼神。 然后,他想起许多年前,在修真界的深山之中,他第一次抱起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她那么小,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淡琉璃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那时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上牵扯着如此复杂的因果。 而现在,因果的线,正一寸寸收紧。 徽生曦检查完院门,转过身,见师父还坐在石桌旁,便走过来。 “师父,”她轻声问,“明天要进山采金银花吗?吴阿姨说,后山那片开得正好。” 徽生扶砚回过神,看着她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白皙的脸。 “好。”他说,“明天一早去。” “嗯。”徽生曦应了声,顿了顿,又说,“今天包完了所有的订单。新画的画,周晓晓说比上次好。” 她在汇报,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她很好,一切如常,师父不用担心。 徽生扶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寸。 “去睡吧。”他温声道。 徽生曦点点头,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夜色里,她的眸子像浸在清水里的琉璃。 “师父,”她声音很轻,“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徽生扶砚心头一震。 她感知到了。即便说不清是什么,但她察觉到了他情绪里那细微的波动。 “哪里不一样?”他问。 徽生曦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 她找不到词汇描述那种模糊的直觉,于是不再纠结,推门进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小院里只剩下徽生扶砚一人。 他坐在石桌旁,久久未动。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也带来一丝凉意。 真相已经浮出水面,下一步该如何走,他需要思量。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不会变—— 他会守着她。 在她准备好面对一切之前,在她能够理解“亲情”、“家族”、“血缘”这些沉重词汇之前,在她学会保护自己那颗纯粹却脆弱的心之前。 他会守着她。 像过去十六年一样。 夜色渐深,月牙爬上屋檐。 小院寂静,只有夏虫在草丛里低鸣。 而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又悄然转动了一格。
第159章 徽生曦感知,夜里做怪梦 夜色像浸了墨的宣纸,一层层晕染开来。 青石镇睡了,只有零星的狗吠偶尔划破寂静。徽生曦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掌心那道被麻绳勒出的红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光滑如初,仿佛下午那瞬间的失控从未发生。可她记得那种感觉——心脏被冰针刺了一下的细微触感,还有手指不听使唤收紧的僵硬。 吴阿姨的话像回音,在她空旷的脑海里轻轻荡着。 “孩子丢了,十六年了……” “骨肉团圆……” 这些词语对她来说,本应是缺乏具体含义的音节组合。就像听人描述一种从未尝过的食物,你知道那是“甜”是“咸”,却无法真正想象那滋味。 可她的身体记住了。 徽生曦翻了个身,侧躺着,将脸颊贴在微凉的竹席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呼吸渐渐平稳。 意识像沉入水底的羽毛,缓缓向下飘落。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些破碎的画面浮了上来。 先是声音。 很轻很轻的哼唱,调子柔软悠长,像春天溪水融化时最温柔的那一段流淌。是个女人的声音,哼的是什么歌谣听不清,但那声音里包裹着一种徽生曦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暖意。 接着是触感。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被包裹在柔软的织物里。有人在轻轻摇晃她,动作那么小心,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一只温暖的手抚过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淡淡的、像是茉莉混着药草的气息。 徽生曦在梦里皱了皱眉。 她想看清是谁,可视野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那个哼唱着的身影轮廓。那轮廓弯着腰,低头看着她,长发从肩侧滑落。 温暖。 这是她唯一能捕捉到的感觉。那是一种让她全身放松、想要蜷缩起来的暖,像冬日里晒了一整天的棉被,蓬松地包裹着她。 她在那个怀抱里睡着了。 后半夜,徽生曦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睛,房间里一片漆黑。心口的位置有些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她抬手按住胸口,指尖能感觉到心跳平稳的节奏。 可那种闷闷的感觉还在。 徽生曦坐起身,撩开帐子。月光比之前亮了些,能看清屋里简单的陈设:靠墙的木柜,窗下的书桌,桌上摊开她没画完的水彩——是后山那片金银花田,大片大片的金黄与翠绿,她调了好久的颜色才画出那种阳光下微微透明的质感。 一切如常。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这次入睡很快,可梦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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