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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生曦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面前摊开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散落着新烘好的金银花。她手里拿着一叠印有“徽生记”字样的小棉纸和细麻绳,正将干花分成均匀的小份,仔细包好,系紧。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淡琉璃色的眸子映着屋檐投下的阴影,清澈安静。 “吴阿姨。”她轻声招呼,手里的动作没停,指尖捻着麻绳,绕了个结。 “忙着呢?”吴阿姨把篮子放在石桌上,顺手拿起一把蒲扇,对着自己呼呼地扇,“还是你这儿好,树荫底下,有风,凉快。”她环顾了一下小院,没看见徽生扶砚,“徽生先生又出门啦?” “在屋里。”徽生曦朝徽生扶砚的房间抬了抬下巴。房门虚掩着,没什么动静。自从那天晚饭后问过她关于“更复杂身世”的话,徽生扶砚待在房里的时间似乎比往常多了些,偶尔出来,眉宇间也总凝着些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的沉郁思量。 “哦哦,忙正事,忙正事。”吴阿姨了然地点点头,也不去打扰。她拉过一把竹椅,在徽生曦旁边坐下,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落在徽生曦那双翻飞打包的灵巧小手上。 “曦曦这手是真巧,包得多规整。”她夸了一句,随即很自然地开启了闲聊模式,“哎,你昨儿晚上看新闻了没?就咱们市里财经频道。” 徽生曦摇摇头,将一包系好的花茶放到旁边摞起的成品堆上。她很少看电视,院子里那台旧电视机,蒙的灰比开的时间多。 “我就猜你没看。”吴阿姨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绝佳的倾诉对象,“昨晚上啊,播那个裴氏集团的专访,好家伙,排场真大!你是没见着,那大楼,玻璃晃得人眼晕,里头的人穿的,啧啧,那叫一个气派。” 她咂咂嘴,语气里混合着纯粹的市井百姓对遥远财富的惊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 “说是他们集团今年光慈善捐款就这个数!”她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下,虽然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清楚具体代表多少,“特别是里头有个什么……‘寻亲基金’,专门帮人找丢失孩子的,投的钱最多。记者采访他们那个年轻的总裁,叫什么来着……裴、裴临渊!对,是这个名字。那小伙子,看着也就跟你徽生先生差不多年纪,长得是真俊,可那脸色啊,白生生的,眼神深得看不见底,一看就是没睡好,心思重得很。” 吴阿姨的絮叨像夏日午后粘稠的风,缓缓流淌在小院里。徽生曦安静地听着,手指机械地重复着分花、包纸、系绳的动作。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裴氏集团,寻亲基金,年轻的总裁……这些词汇像远处模糊的背景音,传入她耳中,并未激起太多理解的涟漪。那是一个与她所在的青石镇、与她晒花包茶的日常完全隔绝的世界。 直到吴阿姨叹了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沉重,带着历经世事的感慨: “哎,所以说啊,这人哪,各有各的难处。那么有钱有势的人家,金山银山堆着,有什么用?孩子丢了,十六年了,愣是找不回来。你是没听见电视里说,那裴家的夫人,每年孩子生日都去庙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当爹妈的,这心里头得多煎熬啊。钱再多,能买回骨肉团圆吗?” “真是……” 最后两个字,吴阿姨拖长了音调,化作一声充满无力感的叹息,消散在午后灼热的空气里。 就在这一瞬间。 徽生曦握着新一包花茶,正要将麻绳绕过纸包。她的动作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指尖捏着的麻绳,原本松弛地垂着,此刻却无意识地、猛地收紧。 粗糙的麻绳瞬间勒进她柔嫩的掌心软肉里,带来一阵清晰而尖锐的刺痛。 她像是被这刺痛惊醒,睫毛倏地颤动了一下,低下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边缘已经开始发白。那包刚裹好的花茶,因为绳子骤然收紧,棉纸被勒得微微变形。 她不明白自己刚才怎么了。 吴阿姨的话,她听着,那些关于“丢失孩子”、“十六年”、“骨肉团圆”的字眼,像一片片零散的羽毛,轻轻拂过她的意识表层。她无法像常人那样,将这些词语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充满情感张力的悲伤故事,并为之动容。 可是,就在吴阿姨叹息落下的那个刹那,她的身体,仿佛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 心脏的位置,毫无缘由地,轻轻抽紧了一下。很轻微,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隔着遥远的距离,飞快地刺了一下,转眼即逝,快得让她抓不住那感觉的具体形状。 紧接着,就是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麻绳勒进皮肉。 她松开手指,麻绳弹开一些,掌心那道红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刺目。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被勒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钝痛。 “曦曦?咋了?绳子勒着手了?”吴阿姨注意到她的异样,探头来看,见到她掌心的红痕,哎呀一声,“你这孩子,包茶就包茶,这么使劲干啥?快松开快松开!” 徽生曦依言完全松开了麻绳,那包花茶散落在粗布上。她摊开手掌,看着那道红痕,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一丝清晰的困惑。 为什么? 她试图回溯刚才那一秒钟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悲伤,也不是吴阿姨语气里的那种唏嘘同情。那是一种……更空茫,更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深夜走过空旷山谷时,忽然听到极远处传来一声模糊的、辨不清是什么的回响,让你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又像平静的湖面,被一颗来自看不见方向的、极小极小的石子击中,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很快消失,但你知道,确实有什么东西落了进来。 “疼吗?”吴阿姨拉过她的手,对着光看了看,“还好,没破皮。以后小心点,这麻绳糙着呢。” 徽生曦摇摇头,声音很轻:“不疼。” 确实不疼。至少,掌心那点火辣辣的感觉,远不如刚才心脏那下莫名的抽紧来得让她在意。 吴阿姨只当她是干活走神了,也没多想,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镇上的闲话,谁家闺女要出嫁了,谁家盖新房了。徽生曦重新开始包花茶,动作恢复了平稳,只是偶尔,她会微微走神,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努力捕捉那已经消失无踪的、冰针般的细微触感。 屋里,徽生扶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窗边。 窗扉开着一道缝,吴阿姨的闲聊和叹息,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他透过竹帘的缝隙,看着屋檐下那个微微低着头、专注包着花茶的纤薄身影。 吴阿姨那句“孩子丢了,十六年了,愣是找不回来”飘进来时,他清晰地看到,曦儿包扎的动作,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自然也没有错过她指尖猛然收紧、麻绳深勒入掌心的那一幕。 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吴阿姨的话泄露了什么——这些本就是半公开的信息。而是因为曦儿那完全出自身体本能、未经思考的反应。 那反应太细微,太短暂,甚至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何如此。 但落在徽生扶砚眼中,却像寂静深潭里投入的一颗石子。 血缘的牵绊,命运的引力,难道真的如此顽固?即使记忆被尘封,即使认知有隔阂,即使身处全然不同的环境,某些刻在血脉深处的东西,依然会在毫无防备的时刻,悄然显露一丝痕迹? 吴阿姨又坐了一会儿,扇着扇子,吃完了一根清甜的黄瓜,这才挎上篮子,说要回去准备晚饭,晃晃悠悠地走了。 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和徽生曦手中棉纸摩擦的窸窣声。 她包好了最后一包花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进一旁的竹篓里。然后,她抬起自己的右手,摊在眼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掌心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可见。 她曲起手指,又张开,反复几次,仿佛在确认这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只手,也在困惑于它方才那瞬间的“不听使唤”。 夕阳开始西斜,将小院的影子拉长。 徽生扶砚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的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沉静,走到石桌旁,拿起一根吴阿姨留下的黄瓜,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包完了?”他问,目光扫过竹篓里码放整齐的花茶包。 “嗯。”徽生曦点点头,也拿起一根黄瓜,小口吃着。冰凉的汁水在口中化开,带着清新的草木气。 两人都没再提吴阿姨的闲聊,也没提那道掌心的红痕。 但有些东西,就像那根落入深潭的石子,纵然涟漪已平,石子却已沉入水底,静静地存在着,等待着某个时刻,被再次搅动。 夜幕降临时,徽生曦躺在自己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掌心的红痕早已不疼了,但那瞬间心脏被冰针刺了一下的感觉,却模糊地残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裴氏集团……寻亲基金……丢了十六年的孩子…… 这些词句在她空旷的脑海里漂浮,彼此间并无牢固的逻辑联系。她无法像常人那样,构建出一个关于财富、悲剧与执念的完整叙事。 她只是隐隐觉得,这些词语,和那天晚上师父问她“如果身世更复杂”时,眼底那沉甸甸的凝重,似乎有着某种她暂时无法理解、却隐隐能感知到的关联。 像两片来自不同方向的、形状模糊的阴影,在意识的边缘缓缓靠近,尚未重叠,却已让她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枕头里。 窗外,月色清冷。 而命运的弦,已在无人知晓处,被那声寻常的唏嘘叹息,轻轻拨动了一下。
第158章 师父调查,暗查裴家信息 吴阿姨挎着竹篮离开小院后,那些关于“裴家”、“寻亲”、“十六年”的词语却像夏日里挥不去的蝉鸣,隐隐萦绕在徽生扶砚的心头。 他站在窗边,竹帘缝隙间漏进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 屋檐下,徽生曦已经重新开始包扎花茶。她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颈。手上的动作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但徽生扶砚看得清楚——她包扎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偶尔会抬起右手,对着光看一眼掌心那道淡去的红痕,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些微困惑。 这细微的反应,落在他眼中,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人揪心。 有些东西,即便记忆被封存,血脉深处依然会发出只有身体能接收的、模糊的回响。 徽生扶砚轻轻合上窗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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