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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静默着,镇上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小院安宁。谁也不知道,这笨拙涂抹着颜色的女孩,笔尖下正悄悄打开一扇新的窗。而窗外的世界,和她画笔下一样,色彩正变得越来越复杂,等待着被看清,也被照亮。
第156章 师父回镇,心事重重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淡墨,在青石镇的天际一层层晕染开时,徽生扶砚的车子停在了小院外。 引擎声熄灭,周遭骤然安静,只剩下远处归巢的鸟雀啁啾。他没有立刻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里,目光透过车窗,落在院内屋檐下那盏已经亮起的、橘黄色的煤油灯光晕上。 光晕里,石桌旁,徽生曦正低着头,手里拿着支细笔,在一块裁下的水彩纸边角上涂抹着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缩在了那方寸之间。下午画完的那幅小院水彩,被她用木夹子小心地夹在晾衣绳上,晚风拂过,画纸轻轻晃动,上面湿润的色彩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画的是角落里那丛半枯的芭蕉。用的是下午调失败、显得有些脏浊的灰绿色,但笔触间却有种笨拙的认真。 徽生扶砚静静看了片刻,才推门下车。 “师父。”徽生曦几乎是在听到车门声响的同时就抬起了头,淡琉璃色的眸子望过来,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等待后的安然。 “嗯。”徽生扶砚应着,反手关上车门,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先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气色比前几日又好些,脸颊有了点极淡的血色,眼神也清亮。然后,他的视线才落向石桌。 桌上摊开着周晓晓带来的那个硬纸盒,里面各色画具琳琅满目,但大多是入门级别。旁边摆着曦曦下午用的调色盘,上面颜料干涸混杂,像个小小的、混乱的战场。 “画完了?”他问,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长途驱车后的淡淡倦意。 “晓晓姐说,这张算练习。”徽生曦放下笔,指了指晾着的画,又指指手里涂抹的边角纸,“颜色……没调好。灰的,脏了。” 徽生扶砚走近晾衣绳,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张画。构图稚嫩,笔法生涩,光影的处理全凭本能,甚至有些地方因为水分控制不好而留下难看的水渍。但恰恰是这种毫无章法的“本能”,让那片树荫下的光斑意外地生动,仿佛真的能感受到午后阳光穿过叶隙的暖意。 就像她这个人。不通世故,不解人情,所有反应都直接源自最本真的感知,反而剔除了许多不必要的杂质。 他看画,徽生曦却在看他。 她看到了师父眉眼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比出门前更深的凝重。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心事沉淀后的沉郁,像远山被暮霭笼罩,静默而沉重。她还注意到,师父今天穿的还是去市里那套深灰色衣裳,肩头似乎沾染了城市特有的、微尘的气息。 “师父,”她轻声开口,“你带了东西回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素雅的深蓝色纸袋上,纸袋质感挺括,上面印着某个她不认识的烫银外文logo。 徽生扶砚像是才想起,将纸袋递过去:“路过画材店,看着还好,就买了。” 徽生曦接过,纸袋有些分量。她打开,里面是另一个更精致的木盒。掀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整齐的、装在精致锡管里的颜料,颜色名称是手写的中文标签,贴在管身:温莎蓝、镉红、永固浅紫、熟赭……色彩命名沉静而专业,与周晓晓带来的那些鲜艳的“柠檬黄”“湖蓝”截然不同。旁边还有几支用绒布套仔细裹好的貂毛水彩笔,笔杆温润,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最底下,是一叠纹理细腻如天鹅绒的进口水彩纸。 她拿起一管“温莎蓝”,锡管冰凉,上面没有任何卡通图案,只有沉稳的色彩名。她不太明白这些和下午用的有什么本质区别,但能感觉到“好”。就像她能分辨出土灶熬的粥和电饭煲煮的粥在香气上的细微差别一样。 “谢谢师父。”她将颜料小心放回,盖上盒盖,抱在怀里。抬起头,却再次看向徽生扶砚的脸,“事情……不顺利吗?” 她问得直接,目光清澈,带着纯粹的疑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她不懂那些复杂的商场人际、身份谜团,但她能“看”到师父身上笼罩的那层低气压。 徽生扶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石桌旁,在徽生曦对面的竹椅上坐下。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边缘微微晃动。 顺利吗? 从结果看,再顺利不过。李副总收下了花茶,留下了名片,甚至暗示可以推荐给那位“失眠严重、心里压着事”的裴总。一条通往裴家核心圈的缝隙,已经被他撬开了一丝。 但正是这种“顺利”,以及背后所指向的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庞大的“裴家”,让他心头像压了一块浸透水的巨石。 “很顺利。”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却没什么温度,“见到了想见的人,也搭上了线。” 徽生曦看着他,等他继续。但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望着晾衣绳上那幅随风微动的水彩画,眼神却像是穿透了画纸,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沉重的地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隔壁吴阿姨家传来炒菜的声响和隐约的电视声,更衬得小院这一角寂静无声。 徽生曦放下画具盒,起身走到灶间。她记得灶上温着留给师父的饭菜。她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米饭,一碟清炒莴笋,一碗中午剩下的鸡汤。她将饭菜在徽生扶砚面前摆好,又给他倒了杯温水。 “吃饭。”她说。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徽生扶砚飘远的思绪被拉回。他看了看面前冒着热气的简单饭菜,又看了看安静坐在对面、又开始摆弄那支新毛笔的徽生曦。 心底那块冰冷的巨石,似乎被这寻常的饭菜热气熏染出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沉默地吃了起来。饭菜味道一如既往,清淡适口。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需要仔细咀嚼才能下咽。 徽生曦没有吃,她只是用笔蘸了清水,在废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偶尔抬眼看看师父。她不明白“顺利”为何还会让师父如此凝重,这不符合她现有的逻辑模型。在她的认知里,事情只有“完成”或“未完成”,“好”或“不好”。而师父此刻的状态,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种。 这让她感到一丝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安。像平静水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打破了固有的平静。 一顿饭在近乎凝滞的气氛中吃完。 徽生曦收拾碗筷去洗,徽生扶砚没有动,依旧坐在原处。他望着沉入群山之后最后一点暗紫色的天光,夜空开始渗出点点疏星。 等徽生曦擦干手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斟酌了许久: “曦儿。” “嗯?”徽生曦转过头。 徽生扶砚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夜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身世,比之前知道的……还要复杂很多,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兀,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 徽生曦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淡琉璃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困惑。身世?她知道的“身世”,就是被师父在修仙界捡到,抚养长大,然后回到这里,被苏宁认作女儿,又被洛家认回,最后发现不适应,又跟师父回到了青石镇。 这已经够复杂了。至少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这已经是一条很长、很绕的线。比这还要复杂? 她试图去理解“更复杂”的含义,但脑海里没有对应的图景。像让一个只见过黑白的人去想象五彩斑斓,她只能感到一片空茫。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相互碰了碰。腕上师父给的那根红绳磨得有些发白,但很结实。 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徽生扶砚的侧脸。师父的表情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晦暗不明,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着某种罕见的、近乎犹豫的沉重。 她没有回答“怎么办”,因为她的逻辑无法推演出“更复杂”之后的具体情境和应对策略。 她只是遵循了内心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那是在修仙界十五年和回到青石镇后,无数次不安、困惑或危险时,唯一且不变的答案。 “有师父在。”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温润的玉石,落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 “不怕。” 徽生扶砚倏然转头,看向她。 女孩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恐惧,没有彷徨,甚至没有太多对“更复杂”的好奇。只有一种全然的、近乎盲目的信赖。仿佛只要他在,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迷城,都无关紧要。 这份信赖纯粹而沉重,像最温软也最坚韧的丝线,瞬间缠绕上他的心,勒得他几乎呼吸一滞。 他查清真相,是为了给她一个明白,一个归宿。可若那归宿本身,就代表着另一重巨大而陌生的漩涡呢?裴家那样的家族,寻女十六年的执念,失而复得后可能喷涌的、她或许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激烈情感……以及隐藏在调换背后的、至今不明的恶意。 将她带进去,真的是对她好吗? “有师父在,不怕。”徽生曦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了些,仿佛在确认一个颠扑不破的事实。 徽生扶砚看着她眼中那片毫无阴霾的信赖,胸腔里那股沉郁的浊气,仿佛被这简单的五个字冲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头,指尖却在触及她发丝前停住,最终只是极轻地、几乎只是拂过般,落在她的发顶。 “嗯。”他应道,声音低哑,“师父在。” 所以,不必怕。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总会走在前面,看清每一处沟坎,拂开每一丛荆棘。在她能真正理解、做出选择之前,他会是她的盾,也是她的眼。 夜风渐起,吹得煤油灯火苗一阵摇曳。 徽生曦似乎觉得问题已经得到了回答,便不再纠结。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支新笔,对着灯光好奇地看着笔尖锋毫,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更复杂身世”的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夜风。 而徽生扶砚,依旧坐在那里,望着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那抹凝重并未消散,反而沉淀得更加幽深。 只是那凝重之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更加坚硬的决心。
第157章 吴阿姨闲聊,说起裴家新闻 吴阿姨是午后来的,日头正盛,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冒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蒸腾热气。 她挎着个旧竹篮,篮子里是几条刚摘下来、还带着毛刺和泥土的黄瓜,顶花嫩黄。一进院门,她就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嗓门敞亮:“哎哟这天气,热得人心里头燥!曦曦,扶砚先生,快尝尝这黄瓜,顶新鲜,井水里湃过了,解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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