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帘落下,隔断了窗外灼热的日光,也隔断了那道纤薄的身影。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的是这几日整理的资料——从洛家那次乌龙认亲开始,所有与徽生曦身世相关的零碎信息。 周医生提供的渠道,他已经接触过了。 那位在市医疗系统颇有能量的老医生,在得知徽生扶砚想查的是“十六年前可能在本市妇幼系统出生的女婴”后,沉默了很久。 “徽生先生,”周医生在电话里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间太久了。妇幼系统的档案管理,零几年那会儿还没完全电子化,很多纸质档案要么丢失,要么封存。而且……您要查的那个时间段,那个地点,牵扯的恐怕不是普通人家。” 徽生扶砚当时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徽生曦晾晒草药的身影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平静,“所以才需要更谨慎的途径。” 周医生叹了口气:“我有个老同学,现在在‘康和医疗’做副总。那是裴氏集团旗下专做高端医疗服务和医疗器械的公司。他们公司每年都会请一些‘养生专家’给高管做健康讲座——当然,都是些有真本事的。” 话点到为止。 徽生扶砚懂了。 三日后,青石镇“徽生记”收到了一份邀请函。 烫金的硬质卡片,措辞客气周到,落款是“康和医疗集团行政部”。内容是邀请“徽生记传承人徽生扶砚先生”于本周五下午,前往公司为部分高管做一场关于“古法养生与亚健康调理”的专题讲座,附有丰厚的酬劳数字。 徽生曦拿着邀请函翻看,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师父要去市里吗?”她抬起头问。 “嗯。”徽生扶砚接过邀请函,目光扫过那个“裴氏集团旗下”的标注,“去一天就回来。你一个人在家……” “我可以。”徽生曦接过话,声音很轻,“包花茶,晒草药,画画。吴阿姨明天还会来拿预定好的金银花茶。” 她说得条理清晰,是这些日子已经习惯的生活流程。 徽生扶砚看着她安静的脸,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 周五清晨,徽生扶砚换上了一身素灰色的改良长衫。布料是上好的棉麻,裁剪简约,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绣有暗纹的云纹。墨发用一根沉香木簪半绾,余下的垂在肩后。他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时,徽生曦抱着一个小布包走过来。 “师父。”她把布包递过来,“新烘的茉莉雪梨茶,清润的。讲座要说很多话。” 徽生扶砚接过布包,指尖触及还温热的棉布。 他看着她,她仰着脸,淡琉璃色的眸子清澈见底,里面映着他的身影。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也没有露出担忧或好奇——她似乎天生缺乏对某些事情的探究欲,或者说,她对世界的理解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关心。 “我傍晚回来。”徽生扶砚将布包收进随身带的藤编手提箱里,“若有人来买茶,按标价卖就好。不认识的人,不要开门。” 徽生曦点点头:“记住了。” 晨光里,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徽生扶砚的身影消失在青石板路尽头的拐角。风吹起她素色衣裙的下摆,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院里,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康和医疗集团的总部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金融区。 四十五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门口进出的皆是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精英。徽生扶砚提着藤编箱站在大楼前,仰头望了望那高耸入云的建筑。 与青石镇低矮的屋檐、斑驳的灰墙,是两个世界。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走进旋转门。 前台接待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见徽生扶砚时明显愣了一下——这年头,穿长衫、绾发簪,还提着藤编箱来这种地方的人,实在少见。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挂上标准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徽生扶砚,受邀来做养生讲座。”他将邀请函递过去。 前台核对信息,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徽生先生,请稍等。行政部的李秘书会下来接您。” 等待的间隙,徽生扶砚站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企业宣传画。其中一幅是裴氏集团的慈善项目展示,“寻亲基金”四个字被放在显眼位置,旁边配着些温馨的图片——志愿者、团圆家庭的笑脸。 他看了几秒,神色未变。 “徽生先生?”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约莫三十岁的女性快步走来,笑容得体,“我是行政部的李秘书。讲座安排在十六楼的小会议室,请跟我来。” 电梯匀速上升。 封闭的空间里,李秘书透过电梯壁的反光悄悄打量身旁的男人。 她接待过不少“专家”,中医国手、营养学教授、健身教练……但眼前这位不一样。不只是那身打扮,更是那种气质——疏离,安静,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都隔开了。可他偶尔抬眼看电梯数字时,那眸光里一闪而过的深邃,又让人莫名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徽生先生是第一次来我们公司吧?”李秘书试着搭话。 “嗯。” “我们康和虽然是医疗公司,但高管们工作强度大,亚健康问题挺普遍的。董事长很重视高管团队的健康管理,所以定期会请些真正的专家来做指导。”她笑着补充,“周院长推荐您时,特别强调了您是古法传承,有独到之处。” 周院长,就是周医生的那位老同学,如今康和的副院长。 徽生扶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六楼。 小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个人,男女都有,年纪多在四十岁以上,衣着讲究,气质沉稳。见徽生扶砚进来,众人都抬起头,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意——毕竟他看起来太年轻了,虽然气质不凡,但“养生专家”这种头衔,市面上水分太多。 李秘书做了简单介绍,便退到一旁坐下记录。 徽生扶砚将藤编箱放在讲台上,打开,取出几包分好的花茶样品,又拿出一套小巧的茶具。他没有用投影仪,也没有准备讲稿。 “今日不谈深奥理论。”他开口,声音清润平稳,自带一种让人心神安宁的韵律,“只聊三件事:何为亚健康,古法如何辨体,以及——茶饮调理的根基。” 他从“亚健康”在现代医学里的模糊定义说起,话锋一转,便切入中医“上工治未病”的理念。没有堆砌术语,而是用极通俗的语言,将人体比作一个小天地,阴阳失衡便是内乱初显。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起初那些不以为意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因为他说的东西,听起来玄,却总能戳中他们实际的问题——失眠多梦、肩颈僵痛、胃胀消化不良……他甚至不需要问诊,仅从面色、坐姿、呼吸节奏,便能点出几人潜在的健康隐患。 “王总,”他看向坐在左侧的一位微胖中年男人,“您夜间常觉口干,起夜频繁,白日却精神不济。可是?” 被点名的王副总一愣,下意识点头:“是……你怎么知道?” “面颊微红而额间发暗,是虚火上浮、肾水不足之相。”徽生扶砚语气平淡,“您常饮浓茶提神,反而加剧内耗。” 他又看向另一位女性高管:“李总监,您左手是否常有无名指、小指发麻之感?” 李总监下意识揉了揉左手:“有,以为是颈椎问题……” “确是颈椎压迫,但根源在肝气郁结。您眉头常不自知地蹙着。”徽生扶砚顿了顿,“工作压力大,思虑过重,肝经循行处便会预警。”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些身处高位的管理者,早已习惯用理性与数据衡量一切。可眼前这人,只是看了几眼,便能说出他们私下里困扰的症状——这不是玄学,这是真本事。 讲座的后半段,徽生扶砚开始讲解不同体质适合的茶饮。他将带来的花茶样品分发下去,每人一小包,同时讲解配伍原理。 “这一款,茉莉雪梨茶。”他拿起徽生曦今早给他的那包,轻轻拆开,清雅的茉莉香混着雪梨的甜润气息飘散开来,“茉莉疏肝解郁,雪梨润肺生津,佐以少许陈皮理气。适合思虑重、常熬夜、咽喉不适者。” 他将茶包放入杯中,注入热水。 淡金色的茶汤渐渐晕开,花瓣在杯中舒展。 “茶饮调理,贵在坚持,更贵在对症。”徽生扶砚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每个人的体质,如同指纹,独一无二。盲目进补,不如辨明根本。” 讲座结束时,原本计划一小时的安排,延长到了近两小时。几位高管围上来,纷纷询问个人调理建议。徽生扶砚一一简短回应,言辞精准,点到为止。 李秘书上前,笑着说:“徽生先生,周院长想请您去他办公室坐坐,喝杯茶。另外,王总也有些私人问题想咨询,不知您是否方便?” 徽生扶砚抬眼,对上那位王副总——也就是周医生的老同学——略带深意的目光。 “方便。”他平静道。 周院长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景象。 房间宽敞,装修是简约现代风格,但角落里摆着红木书架和茶台,显露出主人偏好的另一面。王副总——周院长——亲自泡茶,手法娴熟。 “徽生先生,今日真是受益匪浅。”周院长将一盏茶推过来,笑容真诚了些,“老周推荐您时,我还担心太年轻。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 徽生扶砚接过茶盏,浅啜一口:“周院长客气。” 两人聊了些养生话题,周院长看似随意地问起徽生扶砚的传承。徽生扶砚答得简略,只说家传渊源,隐于市井。话锋一转,他自然地提及:“方才在楼下看到贵集团‘寻亲基金’的宣传。慈善做到这般细致,难得。” 周院长叹了口气,神色间染上些感慨:“那是董事长和夫人的心病。十六年了,从没放弃过。”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徽生先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您。我们董事长家的事……在集团高层不算秘密。零六年,夫人生产,是在市妇幼的VIP产房。当时裴家事业刚上正轨,安保还没现在这么严。谁知道……” 他摇摇头,没说完。 徽生扶砚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孩子丢了,夫人差点垮了。董事长一边撑着集团,一边疯了一样地找。这么多年,什么法子都试过,悬赏、寻人团队、基因库比对……甚至一些……”周院长顿了顿,换了委婉的说法,“非常规途径。但就是没消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154 155 156 157 158 1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