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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几秒,重新开始翻动。 可心神已经乱了。 竹耙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不规律。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梦里那些模糊的画面,还有心口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慌慌的,空空的,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可她不知道是什么。 “曦儿。” 徽生扶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徽生曦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竹匾里的桂花翻得乱七八糟。本该均匀铺开的金色花毯,现在东一坨西一坨,有的地方堆得老高,有的地方露出竹匾底子。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徽生扶砚没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接过竹耙,开始重新整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耙都恰到好处,很快就把桂花铺匀了。 “去歇着吧。”他说,声音温和,“这里我来。” 徽生曦“哦”了一声,放下竹耙,却没有走。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那种空茫的感觉又深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很近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却看不见它的形状。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 徽生曦帮着包了几包安神茶,可包到第三包时,她发现自己把茶包折角折歪了。棉纸的四个角本该对齐,现在却错开了半寸。 她盯着那个歪掉的折角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拆开,重新包。 这次对了。 可心还是乱的。 中午吃过饭,徽生扶砚要去后院烘一批新茶。烘茶用的是特制的小炭炉,上面架着竹编的烘笼,温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高了茶会焦,低了香味出不来。 “看着火。”徽生扶砚交代,“我出去买点东西,一刻钟就回来。” “嗯。”徽生曦点头,在小凳子上坐下。 炭炉里的火不旺,暗红色的炭块静静地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烘笼里的茶叶已经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是那种刚烘干时特有的、带着焦糖味的茶香。 徽生曦盯着炭火,眼睛一眨不眨。 可她的心思又飘走了。 飘到昨天师父进城回来后,那身衣服上沾染的、不属于青石镇的气息。飘到今天早上师父接的那个电话——他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就挂了,可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慎重。 飘到心口那种越来越明显的、慌慌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轻轻搅动,带起细微的、陌生的涟漪。 她伸出手,想去调整一下烘笼的角度。可手伸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高的旋转木马。刺眼的阳光。三个少年仰着头,朝她挥手。 画面很快,像闪电一样掠过。 徽生曦的手抖了一下。 指尖擦过烘笼边缘,滚烫的竹篾瞬间在皮肤上烙下一道红痕。刺痛传来,她猛地缩回手,整个人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 烘笼晃了晃,差点翻倒。 她赶紧扶住,手忙脚乱地稳住。炭火被她这一番动作搅得旺了些,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又烫出几个小红点。 徽生曦站在那里,看着手背上那些红痕,淡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茫然。 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走神了。 可为什么会走神?为什么会反复梦见那些不认识的人?为什么心口会这么慌? 她不知道。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徽生曦抬起头,看见徽生扶砚推开院门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调料。看见她站在炭炉旁,手背上有红痕,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来。 “没……没事。”徽生曦把手往后藏了藏,“不小心碰到了。” 徽生扶砚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手背上几道红痕清晰可见,边缘已经起了细小的水泡。他眉头微微皱起,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打开,挖了点透明的药膏,轻轻涂在她手背上。 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刺痛。 “坐着别动。”徽生扶砚说,转身去屋里取了干净的纱布,细细给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手指修长干净,包扎时每一个折角都处理得一丝不苟。徽生曦低着头,看着师父的手,心里那股慌慌的感觉不但没减轻,反而更重了。 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逼近。 而她,毫无准备。 包扎好后,徽生扶砚没让她再碰炭炉,自己接手了烘茶的活儿。徽生曦坐在屋檐下的小凳子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阳光慢慢西斜,院子里光影变换。 她忽然开口:“师父。” “嗯?” “我……”徽生曦顿了顿,声音很轻,“我这两天,心里老是慌慌的。” 徽生扶砚烘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像要发生什么事。”她继续说,眼睛看着地面,“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就是……慌。” 徽生扶砚转过身,看着她。 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明亮,像深潭里映着的星光。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他说。 徽生曦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徽生扶砚三指搭在她腕间,指尖微凉。他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几秒后,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徽生曦体内的混沌灵体,正在波动。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规律的运转,而是像被什么外力干扰了,产生了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这种波动他很熟悉——是血脉感应。 修真界有些特殊的体质,会对血缘至亲产生感应。距离越近,感应越强。徽生曦体内的混沌灵体本就对能量波动异常敏锐,这种血缘之间的特殊频率,她自然能感知到。 裴家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 或者说,已经靠近了。 徽生扶砚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正茫然地看着他,淡琉璃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困惑和不安,像只察觉到危险却不知道危险在哪的小兽。 “师父?”徽生曦轻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徽生扶砚沉默良久。 他该告诉她吗?告诉她,她感应的不是病,是血脉?告诉她,她梦里那三个少年,可能是她从未谋面的哥哥?告诉她,电视上那个温柔却悲伤的裴夫人,可能是她找了十六年的母亲?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行。 裴临渊那边还没传来DNA比对的结果。就算结果确认了,按照他们约定的,也要慢慢来,先让曦儿适应,不能突然告诉她一切。 贸然说出真相,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吓。她那颗尚且懵懂的心,承受不住这么剧烈的冲击。 “没有生病。”徽生扶砚最终说,声音温和下来,“只是天气转凉,气血有些不调。晚上我给你熬点安神汤,喝了就好了。” 徽生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怀疑。 她虽然不懂人情世故,但对师父的情绪变化格外敏感。她能感觉到,师父没说实话。可师父为什么不说实话?她在慌什么?师父又在隐瞒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哦”了一声。 徽生扶砚站起身,重新回去烘茶。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茶上了。他一边控制着火候,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徽生曦。 少女还坐在屋檐下,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夕阳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纤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茫然的、不安的氛围里,像暴风雨来临前,敏感的小动物提前感知到了气压的变化。 徽生扶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得做点什么。 晚上,他果然熬了安神汤。药材是现成的:酸枣仁、茯苓、远志、合欢皮,再加一点点甘草调味。小火慢炖半个时辰,汤色变成浅浅的琥珀色,香气扑鼻。 “趁热喝。”他把碗递过去。 徽生曦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有点苦,但回味甘甜。热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暖融融的,确实让心口那种慌慌的感觉减轻了些。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就像用纱布盖住了伤口,血还在下面流。 喝完汤,徽生曦去洗漱。徽生扶砚收拾了碗筷,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摊开左手掌心,一枚羊脂玉平安扣静静躺在那里。玉石温润,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曦儿的玉扣,也是连接她和裴家的信物。 裴家现在在做什么?DNA比对开始了吗?结果什么时候出来?如果确认了,他们打算怎么接触曦儿?曦儿又会有什么反应? 无数问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徽生扶砚握紧玉扣,坚硬的玉石边缘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十六年前,他在修真界北境荒原捡到这个孩子时,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只想护她平安长大,教她识草木、辨灵气,让她在简单的世界里过简单的生活。 可命运从不简单。 该来的,总会来。 窗内传来轻微的响动。徽生扶砚转头,看见徽生曦房间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那孩子还没睡。 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为心里那股慌慌的感觉困惑?是不是在猜师父隐瞒了什么?是不是……在无意识地等待那个正在靠近的、未知的答案? 徽生扶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夜空。 星星很淡,很遥远。 就像曦儿和裴家之间那条断了十六年的线,现在终于要接上了。可接上之后,是圆满,还是新的裂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不得不走。有些真相,不得不面对。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徽生扶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徽生曦房间的灯终于熄灭。整个小院沉入黑暗,只有他掌心的玉扣,还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执着的光。 像某种无声的呼应。 来自血脉深处,来自十六年前那个被偷走的起点,来自那个即将被打开的、尘封已久的门。 而门后的世界,正在一步步逼近。 徽生曦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手背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 心口那股慌慌的感觉,喝了安神汤后轻了些,可还在。像背景音,低低的,持续的,提醒她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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